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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總是在秋天
2008/11/21 18:44:33瀏覽1511|回應6|推薦81
今年的秋天淒風苦雨,樹葉還來不及展示它們的色彩,就已經枯黃掉落,一地憔悴,看了令人想不感傷也難。秋天,對我來説真是個百感交集的季節。

兩年前的秋天,我正在中國,一天接到家裏的電話,我的一個九年級的學生,在斑馬線被摩托車撞飛出去,頭撞到鐵的電綫杆,去世了。當時錯愕在電話那頭,接著是一種無名的巨大悲傷緊緊裹住了我,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至今仍未曾乾過。我悲,悲一個如此優秀的孩子,再也沒有機會展現他的才華。我怒,怒上帝的不公平,爲什麽給了他生命,又要以這麼殘忍的方式拿走?我遺憾,遺憾他再也無法跟我們一起歡笑,一起學習,一起成長。尤其,晴朗的秋空裏,藍天白雲襯著紅橙黃綠的樹葉時,我就難過,難過他再也無法欣賞到塵世的這一切,多麽地不公平!每一個從眼前嬉笑地騎著自行車過去的同齡男孩,都像他的背影,仰望藍天,而他在何方?

據説,他一直追問我何時回來上課,但是三星期后,我從中囯回來,他卻永遠缺席了。我常在想,如果我沒去中國,多給他一些功課,那個該死的星期六午後,是不是就能這樣錯過?那一年,他的座位一直是空的,每次看到,就心如刀割。第一次上課,大家都沉默無言,悲傷寫在每個孩子的臉上。那天我們點了蠟燭,哽咽著為他唱徐志摩翻譯的那首“歌”。學期結束時,最後那節課,我們買了鮮花蠟燭一起去了他的墳前,一齊大聲呼喚他的名字,告訴他,我們來看你了。有女同學還摺了好多紙鶴祝福他一路走好。大家都珍惜曾經共處的那段日子,也為這樣的機緣不會再有而難過。

九年B班的導師真好,她規定每個學生都要穿得很隆重,男孩子必須黑西裝黑領帶,全班出席葬禮,與他做最後一次的告別。學期結束時,也是全班到墳前向他問好。夏天時,也去告訴他,大家畢業了。今年兩周年紀念日,又邀了已經畢業的那些同班同學,一起拜訪他。而這一切的溫情,我不禁悲傷地想,他在冷冷的九泉下,知道嗎?還是,我們只是徒勞的想挽留住他逐漸遠去的步伐?也許,我們該學學莊子鼓盆,但是,面對如此短暫的生命,誰又能做到?

後來聼説,那個騎摩托車的年青人,因為被斜射的夕陽刺花了眼,而沒看到他。同樣的斜陽,無頭的刑天尚能在常羊山麓揮舞著干戚去做最後的戰鬥,可憐他連一點抵抗的機會都沒有。走的時候,孤獨地躺在太平間裏,心急如焚的家人要到晚上九點多才接到醫院的通知。那是怎樣的人生最後一程啊?

十五嵗,多麽金黃的年齡!鵬飛萬里,但還沒來得及展翅,幼鵬卻折翼,真是情何以堪?(他的名字有個鵬字)


今年,又是秋天。他以前的同班同學,也是一個優秀得無法再優秀的男孩子,得了無法治愈的紅斑性狼瘡。啊!蒼天!

一個多月他都無法上學,課堂上,我們都已經從秦朝統一天下又講到了魏晉南北朝。雖然幾經輾轉查出了病因,但自身的免疫系統已經攻擊到他的腎和其他内臟,臉上是一塊塊難堪的紅斑。身體的不舒服,已經需要他努力的對抗,學校拖延下來的功課,對他更是嚴峻的挑戰,如何才能維持在名列前茅?更甚者,他人生奮鬥的目標,似乎已不再那麽有意義。病魔隨時還會伸出它的魔爪,摧毀一切的努力。

他把自己關起來,不接電話,不上網,不願意被同學朋友們看到他生病的一面,更不願意接受別人的同情。這道防火墻,固若金湯,我們在墻外心疼心急也接觸不到他。我買了一張卡片,要班上同學每人寫幾句話鼓勵他,又發了一封長信開導他。最後,他來找我,咬著嘴唇,一臉的落寞神情,神采不再飛揚,我的眼淚不聼指揮在打轉,但我卻必須忍住,故作輕鬆的拍拍他的肩膀,說些鼓勵的話。但是心裏明白,一個十七嵗的少年,這樣的背負,是否太沉重?為什麼他的一生,還沒起跑,就必須像薛西弗斯那樣徒勞地滾動巨石? 上帝!祢在懲罰他什麽呢?何其無辜? 極其諷刺的是,他的名字裡,居然有個”健”字。

兩個我的同齡愛將,就這樣一個走了,一個病了,不約而同都是在秋天...無語!我都尚且如此,最可憐的,還是天下父母心!尤其鵬的媽媽,一整年都無法正常上班。家人們因為太傷心,而必須搬離那個觸景生情,每個角落都充滿回憶的家。健的父親則很無奈的跟我道歉了好幾次:“老師,他不能來上你的課了。”我的心一陣陣絞痛。

深沉的暮色裡,一群秋雁正飛過....

《歌》 徐志摩譯 張艾嘉唱
我死去的時候,親愛的,別為我唱悲傷的歌;
我墳上不必安插薔薇,也無須濃蔭的柏樹:
讓蓋著我的青青的草;淋著雨,也沾著露珠;
假如你願意,請記著我,要是你甘心忘了我。
我再不見地面的青蔭,覺不到雨露的甜蜜;
再聽不見夜鶯的歌喉;在黑夜裡傾吐悲啼;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陽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我也許,也許我還記得你,我也許,我也許把你忘記。


( 心情隨筆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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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quiqui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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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
2009/01/27 15:45

很令人難過!

就像七琴說的"C'est la vie...",  有生就有死, 這就是人生....但是還是會心痛!

北歐寄居蟹(tp30171) 於 2009-01-31 17:51 回覆:
這一陣子碰上libling的離去,更感人世的無常...
難過,因為有情!正因為有情,人生才有意義,不是嗎?

ellen chou 雨僧 無聊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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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
2008/12/27 15:21
天可憐......
長到這樣的年紀最讓人心疼﹐何況是自已的愛徒。
想著他們本性中優秀的品質已漸漸成形綻放
前面迎接他們的﹐更是光明燦爛的願景
就這樣﹐缺席了.....

我以前住過的小城有一對兄妹也是十五六歲年紀
兩人開車上學﹐哥哥載著妹妹
一片耀眼的陽光正面照過來
車子就直衝進大卡車的底板下面﹐頓時人車削去一半
雖然與我家孩子不同校﹐我們也只從新聞中得知這個不幸
二十多年了﹐每次想到他們的家庭﹐我的腦子還是會轟轟然暈眩
北歐寄居蟹(tp30171) 於 2008-12-28 20:08 回覆:
人之所以為人,生死之事很不容易能看得破!尤其當事人!
我可憐他們有太多未完成的心願,太多未走過的路,唉!心如何能平?

這兩天接到台灣同學的電話,今年秋天,又走了一位大學時期的好同學...

微笑幸運草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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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那只是旅行
2008/12/26 12:01

無常,總讓我們無法預知下一刻的未來

當生命化為一縷輕煙

我相信,那只是旅行

只是軀殼太沈重

讓我們祝福他吧~

北歐寄居蟹(tp30171) 於 2008-12-27 06:20 回覆:
鵬的媽媽說,因為這孩子太完美了,連上帝都喜歡他,所以把他叫了回去。

也許,我想,他跟這個塵世的緣分,原就是如此短暫,像火花...


七琴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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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含不住眼眶中的淚.....
2008/12/25 21:30

感嘆萬分...... 我也曾經有過痛失愛將的經驗.......

mais.... c'est la vie.... c'est la vie .........

北歐寄居蟹(tp30171) 於 2008-12-26 06:40 回覆:
是啊!我寫的時候,一邊寫一邊擦眼淚
現在,每看一次,還是忍不住掉淚...
心疼他們太年少,就遭逢如此的命運!

傑玉 環島回來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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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老師
2008/12/17 07:23

沒有善感的心

不會去體貼人

太會去體貼人

感觸就多多了

尚未成年的際遇   父母難過此關呢


北歐寄居蟹(tp30171) 於 2008-12-26 06:44 回覆:
我不只把他們當學生,我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孩子,跟著他們一起喜怒愛樂,一起成長.
太善感的心總是不夠堅強,這也是缺點吧.

meow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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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涼?個秋
2008/11/22 21:24

你終於發文了

可是讓人更憂傷

謝謝這段時間的陪伴與力量

回留言本悄悄告訴妳

北歐寄居蟹(tp30171) 於 2008-11-23 21:07 回覆:

啊,那是因為學生的生病讓我有感而發,嘆人世的無常,嘆人的有限性和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