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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山月華照古今
2006/06/18 14:55:40瀏覽601|回應0|推薦4

岡山的歷史離我很遠,月色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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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到南臺灣,我到臺灣之後的第一個暑假,就在那北回歸線以南的豔陽底下開始了。

北部山崗上的第一個學年才要結束,期末考試才要如火如荼地進行當中,我就接到了一個馬來西亞朋友撥來的電話。第一次到臺灣來,他當時唯一能找到的同鄉,就只得一個逐漸在適應臺灣生活的我了。期末考當時才剛開了頭,很多人漫無天日的持續作戰正待開始,但對我們班來說,開始的同時也即是結束了,排考期的助教學姐讓我們在頭一天裏一口氣地考完了所有的科目!宿舍裏日見緊繃的氣氛裏,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了他的聲音:喂,我已經到臺灣啦,你趕快過來吧,我們一起去南部走走!雖然電話裏看不到他說話的神情,但那說話的語氣間,掩不住的是一股初次走出國門短期旅遊的莫名興奮!一手抓住話筒,我環視周遭正埋首死啃課本與講義的室友,於是儘量壓低了說話的音量,跟他約好了會合時間,再提醒他說:你也別那麼囂張呵,我們這裏才正要開始期末考呢,我這就跟你去南部玩,天殺的!他聽了還是一副語氣天真地回問,咦,那你已經考完了嗎?我隨即啐了他一口,說,我叉你個烏鴉嘴,什麼完不完的,我都考過了啦!明天就陪你南下,行了吧?擱下電話,高雄來的室友,正一臉悲情地捧讀他的民事法則,回過頭隨即投來了既羨又妒的眼神,你明天就去南部玩了喔?他恨意無限地問說。對呀,一個馬來西亞的朋友過來玩,我陪他到南部四處跑一跑,三幾天就回來了。噢,三幾天,你都去玩回來了,我還得繼續考試著呢,老天啊,這是什麼世界呀?面對他的呼天搶地,我當時也掩不住心底的得意勁兒,漫聲地應說,哦呵,你還是節哀順變了吧……

暑假的開端,我們就沿著高速公路直奔南臺灣了,而那裏其實沒什麼暑不暑的。只是,寒假結束後返台開課以來,一直都浸泡在北部山崗上的春寒裏,即使漸近學期末梢,時序逐漸入暑了,在我們多雨的山崗上,總也是餘寒未消。第一次跨越北回歸線直奔陽光的南部,熟悉的高氣溫,鄉愁似的汗水直冒的感覺,那當兒於是都回來了,更何況,還有遠從故鄉飛來的舊相識,以及那些異鄉歲月裏難得聽到的鄉音呵!

那一回是他第一次出國,也是我頭一遭到南臺灣。要讓我領著他在南臺灣的陌生大地上馳騁,在沒有頭緒的盲目瞎撞裏,最終恐怕兩人都會敗興而歸的。幸好他其實另有聯繫,邀我只是找個熟人陪游的。於是,托他的福,我也得以趁便地初訪南臺灣,而且,在那短短幾日的南部旅程裏,雖然我們北至嘉義,南達屏東,在嘉南平原的廣闊大地上跑遍了大部分地方——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那範圍算是夠大的了,不是那專程招待的四輪驅動南臺灣行,我哪有能耐在短短幾天的行程裏進城複下鄉,旅遊熱點大致上都沒錯過,而一般旅客沒有興趣到訪的大小寺廟,我們也都留下了足跡。雖然行色匆匆,到處都僅只於走馬看花,卻也相當全面性地領略了南臺灣風情!

白日裏在豔陽底下馬不停蹄地輪轉馳騁,城鄉風光頻密地在眼前切換過,到了夜裏,我們卻都在高雄縣阿蓮鄉的小岡山投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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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日裏汗漫的南臺灣行程間,以及夜裏小崗山山麓的夜闌人寂時刻,我跟他原來是各自懷抱不同的心情的。

雖然我們都來自同樣的一座島嶼,但他是短暫來台的旅客,旅程結束之後,從哪里來的,他還將依舊返回哪里去;而我則是頭一回要面對漫長的暑假,回家還得待到大半年後的農曆新年才得,眼前相似於家鄉情境的酷暑天氣,盼歸的無奈情緒正日漸彌漫心頭。然而,初次來訪的他,卻總是興致勃勃地不住向我探詢那剛剛才熬過去的冬寒,嗯,究竟那是如何的一種況味呢?他那來自熱帶的好奇與想像,跟好不容易才終於擺脫了山崗上那散不開的寒意的我,正好似兩條完全沒有交集點的平行線,心情各自朝各自的方向推演而去。

南臺灣的旅程,我們確實是懷抱著各自的心事的。口裏雖然對我打諢說他只是來四處隨意看看,但後來我才輾轉聽說,原來他當時已經是秘藏心事的了。我在密集的期末考試過後應邀南下,心底的盤算其實很簡單,就是在別人已經安排妥貼了的行程裏,鬆懈自己在備考期間逐漸繃緊起來的神經,並且,也借機到陌生的地頭去調整自己面對漫漫暑期的心情。他呢?後來聽到了別人的轉述才醒悟:難怪當時的整個行程裏四處都安插了寺廟參訪,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那麼,我們一塊兒住在小岡山,想來大概也是那樣的一種宿緣吧,我想

★★★★★高雄縣阿蓮鄉的岡山地區,尤其是大岡山上的超峰寺,是南臺灣佛教發展的一大歷史現場。以超峰寺為中心的類似法派興起於日據時代,聯繫範圍幾乎涵蓋了絕大部分的南臺灣地區,後來的史家於是將它與北部的三大法派並列,構成臺灣佛教史上的四大法派。除了大岡山上原有的的舊超峰寺外,當年太平洋戰爭的歷史際遇所致,超峰寺在戰爭末期一度被日軍強行毀寺,而遷建到大岡山南面的平原地帶,另行建起了新超峰寺。山上的超峰寺在戰後又重建,新舊兩座超峰寺而今依然並存,但舊超峰寺的存在其實還要早於日據的歷史——據說可以追溯到清代的雍正年間呢!只是,到了日據時期,超峰寺在凝聚信眾的進香朝拜上大事發展,而致使空間的不循應付,作為直屬下院尼庵的龍湖庵與蓮峰寺,於是乎相繼創建。當時雖然都沒有思想層面的宣教活動,但僅只作為香火道場的超峰寺,卻似乎發展成為南臺灣粗具大法派模式的寺廟體系了。

不說佛教史上的超峰寺,大小兩座岡山,也跟早期臺灣的歷史有著密切的聯繫的。岡山其實並不高聳,只是因為矗立在嘉南平原上,即使都不超過400公尺,台民的先輩渡海東來,據說只要一過了澎湖列嶼,就可見到平原上若斷若離的兩座山南北遙望了。早年的拓殖歲月裏,岡山總是在人們的海上瞭望裏隨著亞熱帶陰晴不定的天氣乍隱乍現,因著人們玄秘的想像,於是傳聞那裏是仙人住處。何況,古書上還說凡“國有大事,此山必鳴”,也就更讓它給抹上一層神秘的色彩了!

因為是嘉南平原上的兩座山丘拔地突起,於是那裏自然而然就成為了軍事據點。鄭成功在那一帶駐兵防守、日軍在那裏設觀察站瞭望海峽的風雲,日治初期的林少貓也佔據山頭來抗拒日軍,但最終卻由於周遭無險可憑依而遭殲滅!這些歷史年代裏歲月走過的痕跡,我那些天裏迷迷糊糊地被領著在岡山地區乃至在新舊超峰寺以及龍湖庵、蓮峰寺等等的寺廟群之間來回尋訪,也被領到佈滿了貝類化石的穿孔礁石跟前見證滄海桑田之變時,當然對這些一概都沒有認識。帶我們在南臺灣城裏鄉間四處去尋幽訪古的人,其實對歷史並不陌生,行程間,他在我們耳邊也頻頻數說著這些過往的種種史實。只是,我那時候才剛從考場出逃,正急於清理給擠得滿脹的腦袋,許多全然陌生又錯綜複雜的名詞與歷史過程,走走看看間,幾乎都清風過耳了無痕了。過後自己頻頻回味的南臺灣,也就只有美濃的客家山鄉、只有許許多多分佈在山區和平原上的大小佛寺,還有岡山的夜,以及那夜裏散落在漫山遍野的滿月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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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山,唔,確切來說,應該是小岡山,我們每天晚上回去的時候,都要先經過左營的軍哨。車過哨站,經哨兵確驗無差錯了,才能放行駛入,回到我們下榻的民房來。那單層且是原木材建造的民房,是那人特地在南部地區購置的度假屋,平常日子裏都深鎖著,只交托給可信賴的人定時前來做清潔工作,自己偶爾南下訪友,又或是有客來訪時,主人才會回到屋裏,回到岡山來小住幾天。短暫幾天享受了岡山的清風明月,然後又北上而去,房子又是幾個月的閒置。

朋友來了就往南臺灣而來,其實也是那人提議的:白天隨便安排你們四處去溜逛,到哪里行,晚上都回到自己的地方落腳,愛住幾天都隨你們,反正北部那裏,我這一陣子也不是非得留守不可的,在南下的高速公路上,那人說,對我,也是對他。我倒是無所謂,那是正好學年已經結束了,至於勢必得參加的海青會,助教說你今年就免了吧,明年再安排跟新生一塊兒去好了。於是,接著下來的空檔,我已經報了名準備去打它兩個梯次的暑期禪七了。禪七的報到那時還早著,我哪里都不趕著去,就看遠來的客如何打算了!

遠來的客究竟作何打算呢?岡山小宿的夜裏,我們同住一間房。雖然是在南臺灣,雖然是入夏時分了,雖然在白日裏穿街越巷了後又爬山涉水的行程間,我們都沒少流汗的,但夜裏窩在那小岡山山麓的木屋子裏,卻一點都不讓人覺得悶熱。夜深以後,室內連小燈都滅了,我們將門板掀開了來,只把紗門給掩上,隔擋外頭四野紛飛的蚊子。雖然都看不到,但岡山的清溪水,徹夜裏都在門外頭,也在耳邊潺潺流過;岡山的月,從不遠處的惡地形月世界那裏升起之後,月華灑罩下來,我們隔著紗門望出去,遠處直望可及的大岡山,眼下我們的小岡山,那滿月下的山頭與樹梢,還有我們的屋前別人家的瓦後,整個世界都是一片的銀白,透發著迷人的柔和輝光。不到門前去張望岡山月色了吧,然而,在夜蟲唧唧以及溪流淙淙裏,月的光華卻一寸一寸地侵蝕著夜的深度,然後終於潛進了紗門的縫洞,直探躺臥在屋裏的人來了!

岡山的月,就在那時節潛入了我的心底。當時見岡山之月,我無可避免地想起了同樣在滿月下的老家;往後在北臺灣的山崗上,每每抬望見到了月的光華,我卻一再地想起岡山的這清涼夜:眼前這美好的月色,此時此刻應該也正流連在岡山的在在處處的吧……

然而,遠渡關山地趕前而來了,在月下岡山的一片光明藏裏,他心底究竟在找尋些什麼呢?岡山三兩夜的月下談裏,我當時並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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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我們共同擁有的南臺灣旅程裏,他究竟看到了些什麼,想到了些什麼,而且又作了個什麼樣的人生抉擇,我其實並不知道。在岡山盤踞了數宿之後,我們回到了北部,然後是,他還繼續他未完成的來台初旅,就這樣四處走走,到處看看,沒別的了,分手之前,他還是這般告訴我。這之後是,我接連進了禪堂,度過了很不一般的第一次暑假,而他則在行程結束後回返了家鄉。分隔在兩座島的長距離裏,我們一直鮮於聯繫。輾轉聽來的依舊是輾轉聽來,在逐漸繁重的課業裏,我也沒再去存心留意他後來的行跡了。似乎隔了好長一段時日之後,我再一次接到他的電話,然後再一次見到了他,那時他卻已經人在新竹,而且也已經換裝圓頂了。哦,這樣好嘛,依循地址找了去,見面時我說。

於是,關於那一次我們的南臺灣旅次,關於岡山的夜,以及夜裏門外頭圓滿的一輪月,他一直都沒再向我提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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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消息,關於他在外地的無端示寂,我是先在報端讀到的。過了一段時日,他俗家的母親才掛了通電話來報,說他當晚還如常無異地臥床睡了去,隔天清晨卻未見醒來,去看望的時候,卻早已走了。年輕如此,康健如此,卻善終如此,是頂叫人欽羨的,電話裏頭,我安慰老人家說。擱下電話後,我卻一再地想起那一回我們共同的南臺灣初旅,想起岡山的靜夜和滿月。岡山的夜,那完滿無暇的銀色光華下,他眼裏和心裏,究竟是看到了什麼呢?

當時尋常,因此我一直都沒去探問,而今卻再也問不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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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山的月缺了又圓,圓而複缺,照了古人又照今人,照過臺灣先民的篳路藍縷渡海拓殖,照過鄭氏治台的屯兵固守,照過日據時代舊超峰寺的興廢,也照過我們倆的岡山之夜。如今月色依舊,岡山也依然矗立在南臺灣、矗立在嘉南平原上,然而,曾經共同仰望岡山月的我們,我還在月下的世路上彳亍,他卻已經成為不復來返的古人了……

200501811日,星期六、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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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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