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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正是怎麼開始的?
2008/02/18 12:19:36瀏覽979|回應0|推薦2

杜忠全

現在開始改口說的春節,原先我們都按方言說新正的。閩南方言說的過新正,意思明白得很,那是說新一輪的正月到來了,當然也就意味一個人為設定的時間循環重新開了端,人間的平凡生活,從此又是另一場輪迴了。歲末準備迎新送舊,早前人們都有許多繁瑣的準備程式:先是舉家大小找個假日來協力打掃環境、主婦們忙著上市場操辦年貨、趁空烘製一些應景的小糕餅,最後再換上一套新的窗簾門帷外加一些美化的小飾品,讓住家環境煥然一新等等之外,對年歲幼小的孩童來說,最慎重也是最神秘的環節,恐怕就是蒸年糕了。

新正是怎麼開始的?冬至圓傳出春的跫音之後,大掃除是它的前奏,但最隆而重之地為過年掀開帷幕的,到底還是家裡蒸製年糕的繁瑣工序。過年的準備功夫來到蒸年糕了,往往那是臘月廿四送灶的前夕,這也就是新正來到大門外邊,只消輕輕地一跨步,舊年頭也就往事如煙,新的開始就在眼前了。但是,老人家留下的舊風俗裡,偏就對蒸年糕(我們的閩南方言都說做甜粿)堅持著一些無法說得清的神秘禁忌。

後來家裡都不再蒸年糕了,但一直到今天,我每每還會對母親提抗議,說當年怎麼都不讓我把整套程式看個全?母親聞言總是笑說,你們小孩子好奇心重又多嘴,看了就要問這問那的,蒸年糕的禁忌特多,鐵齒不得的,呵呵!

童年時家裡年年都自己蒸製年糕的,但自己看到的只是:被經年的塵垢遺忘在屋角的大蒸蓋終於被卸下來刷洗乾淨了,院子裡摘來香蕉葉了在屋外起火堆來烤烘一番,然後找出平日特地積存下的許多小鋁罐,把它們都一一舖上沁著微微香氣的香蕉葉──這麼複雜的工序是峇峇娘惹的南洋傳統嗎?這些都準備妥貼了,當然還免不了磨米漿的環節,而到次日清晨我們起床後,便只看到灶坑的猛火上頭架著一頂高高的蒸鍋,鍋底的兩個銅錢在沸水裡滴哩滴哩地不停叫囂著:

“到你們起床的時候啊,我該做的都做了,再不怕你們說一些什麼不該說的話嘍!”談起當年蒸年糕的細節,母親面有得色地說。

該做的都做了,她的意思是說,摸黑起早的,她把米漿都給倒入容器,然後把不同直徑但高度都相當的鋁罐都堆疊穩當了蓋上鍋蓋;鍋蓋的下沿照例得用碎布給紮了實實的一圈,免得裡頭的熱蒸氣外洩。除此之外,鍋蓋頂上還貼了紅紙──對應於此的,是希冀蒸熟的年糕能透出預期的沉紅色澤,再慎而重之地繫上艾草──說是艾草辟邪,倘若間中闖入身帶晦氣的不速訪客,鍋裡的年糕也不致鬧彆扭出岔錯了!

“不只這樣,”母親繼續又說:“最後還要撒一把鹽米……”

“什麼呀,竟然還有這個!”我不可思議地說。

“當然,老人家傳下的,撒過了鹽米就百無禁忌,任你們說什麼都壞不了事啦!”她煞有介事地說。

這些在我們視線之外的神秘環節,當年都在黑夜與黎明的邊緣線上悄然進行的。天大亮了,等到我們揉者惺忪的睡眼走進廚房,一切都已成定局,只有熱烘烘的蒸鍋在灶坑上烤著猛火,只有兩個銅板在沸水裡無止無休地叫著,只有巴望著時鐘的長短針能撥快一點兒的焦急心情,然後看著母親每隔一段時間就往鍋底添火柴續火種的,太陽也就逐漸偏西,夜幕又無聲垂下了。

入夜以後,坑爐裡的火苗似明還滅的。一天的忙活過後,母親把飯桌收拾了,才終於把堵在鍋蓋下沿的碎布條挑拿起來,才小心翼翼地掀開高腳式的鍋蓋。鍋蓋往上慢慢掀開了,混著蕉葉香的年糕氣息,便隨著熱蒸氣在廚房裡漫開來了。經過整整一個白天的等待,這是最讓人期盼的一刻了。剛起鍋的年糕,透紅流光的誘人色澤讓人垂涏,一股沁入心脾的蕉葉香,更是讓人胃口大開;在母親的默許之下,我迫不及待地抓起湯匙了勺起黏撘搭的年糕,略為吹涼了就往口裡送:一年到頭,這是熱騰騰的年糕最是新鮮的一刻,不需要拌椰絲或切片了夾芋頭和番薯來油炸,這原味的熱年糕呵,誰說不是過新正最美好的滋味呢?

哦,新正是怎麼開始的?在我的記憶深處,新正的新鮮滋味,往往就在年糕起鍋的那一刻蔓延開來了……

2008216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商餘版)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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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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