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踽山(五)
2010/09/23 23:02:01瀏覽183|回應0|推薦31

東北酸菜在金黃色銅鍋中滾燙著,顔色明顯淡過沈金黃的銅煙囪下駢上瘦的接立在中間,熱亂的火舌在細口處掙扎,圓桌邊五人十眼靜靜地痴望著。洪庶的父親掛著一臉笑意站了起來,用抹布墊著煙囪手把快速地除下,銅火孔口在木炭嬖剝的跳躍中嘶吼著,只看他兩手擎著銅鍋蓋不躺的掀耳左右那麼轉兩三下;突然一個折手大動作把鍋蓋裡層灰白的鍍錫正反翻起,然後得意的告誡四個小孩要學會吃酸菜火鍋時這等必備的高雅動作。

油肥的五花肉片在湯裡騰攪,兩個大圓瓷盤分別貼著紅嫩的牛羊肉片,在山脚下寒冷的冬天,吃上一鍋自家醃漬的大白菜,屋裡沸騰的不止是美味,更處處洋溢著幸福感。

「在我們老家吃酸菜火鍋,一定得放兩樣東西,但在東北的大雪冬夜,也是最難買到的珍品。一個是老大鮮蟹,另個是台灣很難看到的大瑪哈魚。」

「你們看,一鍋都是肉,怎麼吃來就不生膩呢?一是酸菜刮油,最重要就屬這大瑪哈魚。任你用什麼老母鷄、大骨頭熬成湯底,那魚一下鍋,就看那厚油直往兩邊竄,絕對不會油膩。」

「台灣我只看過醃的,沒見過有活魚。那魚啊,要多好吃就多好吃,吃了就忘了東南西北。」

「庶啊,你記得嘸,小時候你住山上阿公家,有一回我扛了一條大大的魚回去,你外婆一看樂得顛饀兒,你外公索性把那往天花板一吊,引了好多人羨慕。由那開始周邊的人就同你外婆說,這外省女婿就是好.......」

※※※

魚,大魚,吊上天花板大魚,周邊人都喜歡的大魚..........

父親今天為了指導怎麼弄東北火鍋忙活了一上午,心情怕是過了頭吧,洪庶心裡這樣想著。很久沒有聽到他提起山地的事,卻為了一條魚講得活靈活現,就像講著別人的故事一樣。沒錯,是有那麼一條大大的魚,一個陌生的男人背在背上帶回阿公家、吊在那裡不知多久的大魚。洪庶記得那時快上幼稚園了,到底後來吃了沒吃那條叫人興奮、神氣的大魚,他真的想不起來。

才知道那條魚就叫大瑪哈魚,尤其外公抓著他的小腿肚兒斜躺在吊魚正下方的榻榻米上告訴他,扛著魚回來的男人就是他的父親時,有那麼段時間,讓他在村落玩伴之間特別感到比別人驕傲,好回敬部分老譏笑他沒了爸爸的”敵人”,後來才真正知道大瑪哈魚就是鮭魚,也是到了成年人才真有機會認真品嚐這等美味。

外公疼自己,洪庶是打從小屁點兒起就明白的。一場官司讓外公丟了公家飯的工作,有空就背著他到處逛呀逛。還聽說在山上想爹娘亂吵的時候,都是阿公抱著、拉著、背著、哄著,才肯由無理亂嚷中漸漸安靜下來,有時鼻上還留著兩道時長時短、時進時落的鼻涕,或是兩行眼淚經過印下的黑漬。賽夏族人愛吃一種藏在玻璃罐裡加上米飯發酵的小扁魚,味道十分鹹的甘旨下飯,人人搶食。當著三個舅舅、小阿姨和大姐小妹的面,阿公總說小庶應該多分一些,因為這些魚是小庶跟著去釣回來的。

那條陡降在梯田彎梗深底的大河,淙淙流水聲常引來巨熱陽光。阿公把個孫子擱在兩個平石之間任他在嬉過水後盡情的睡著,他則眼神專注的捉釣溪魚。總不到日落時分就掛著半竹簍的生魚,挽著、抱著或背著洪庶,在高山水谷、在夕陽餘暉。有一次洪庶耐不住了又耍鬧,外公指著黃昏夕陽的方向說:

「孩子,你是山神的孩子,山神要我疼愛他的孩子,就算別人丟下你,阿公也要照顧你。」

「你要記得,永遠要照著山神的意思去做,不可以不理祂。在山神中間,外公有一片杉木林,那裡有好多好多動物,有一天阿公要捕隻狐狸給小庶,好嗎?」

好想哭的他不哭了,白雲在夕陽中變得七彩,遠遠紅通通的一片容易要人作夢。他夢到那個男人扛條很大很大的魚,微笑著向他走來,暖得像阿公的背一樣。

( 心情隨筆雜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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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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