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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魂》,中國畫壇的奇女子:潘玉良的故事(下)
2007/03/30 03:50:26瀏覽6811|回應7|推薦40

《畫魂》這齣戲,並不是在說一個畫家的靈魂,而是一個畫家在筆下畫岀其他人的生命與靈魂,這是我的領悟。

之前談到潘玉良的機遇和城府,劇中的角色說道:「為了一次對的機會,願意去冒無數次可能錯的險,這就是我。」

不能說一個女人的成功,都是建立在個人的私慾和心機之上,人生苦短,該把一切都看作美好的風景,作為一個藝術家,潘玉良有其獨特之處,她向來都關心自己周遭的世界,並且將生活轉化為畫筆下的豐富色彩,從窗邊的花瓶、桌上的擺飾、濃艷的倌人,一直畫到她自己憂鬱的表情。

或許與她相識的徐悲鴻可以畫出《放下你的鞭子》這麼悲憫世人的主題,一個曾經在妓院待過的女子所描繪的同伴,更顯示出同樣高貴的企圖;一個畫家是否高貴得足以建立一個莊嚴神聖的形象,而絲毫不顯出粗俗的斧鑿痕跡,這種理想怎能說是對於藝術的冒瀆和不敬?

潘玉良擁有極其堅強的意志,為了挽回自己的尊嚴,寧可付出自己的寂寞。對她來說,那些一個人飽嚐痛苦的日子,會不會比忍受寂寞的日子還要好得多呢?

我曾經去找了一些和潘玉良有關的紀錄,看這齣連續劇,簡直可以完全表述一個女性的自我成長:可憐的孤女被賣進娼家,因為一個男人而委身為妾,復因許多男人的提攜、幫助而揚名國際,比如和潘玉良私下頗有交情的劉海粟,或者是她丈夫潘贊化的諸多好友陳獨秀、李叔同、蘇曼殊等,都是當時有名的知識份子。

更深入的描述,特別是女性之間的妒恨、相知,電視劇婉轉地演了出來,可是石楠女士的書中,反而對女性特殊的友誼著墨甚少,彷彿潘玉良一生真的在紅塵中打滾,只受男性的拔擢,讓人感覺切入的角度有些偏頗;無論是邵曉蘭和潘玉良的情誼,或者是她的法國姐妹安妮絲、潘贊化元配賢珍、洪野夫人、軍閥之女安娜等人,都缺乏深刻細膩的描寫。

究竟女人向來對同性異常苛求?女性不懂得別的女人心?還是,女人敵視其他的同性,只是為了在男人當家的社會意識下安身立命?

歷史上的潘玉良其人,個性非常倔強,有「三不女士」的稱號,一生堅持不入外國國籍、不跟別的男子談戀愛、不和任何畫商簽定合同,努力做一個獨立的人。

潘玉良心繫中國,除了表現在她對宣紙、毛筆之類的熱愛,還有她待在國外多年,始終沒有申請入法國籍的想法有關,她更服膺傳統從一而終的女性美德,潘贊化在世的時候,她的身邊沒有別的男人,而在潘死後,頂多就一個贊助的王守義而已。

一個沒有社會地位的年輕女子,特別是一個出身污濁惡劣的環境中的女子,應該早就看慣了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交易,為什麼她可以在巴黎守了幾十年呢?

這樣的保守想法,對她選擇過孤單的日子似乎不難,但第三項就絕對影響了她在巴黎藝術壇的利益,二次大戰前,歐陸的文化藝術都由納粹和日爾曼人主導,強烈的排外主義簡直無法讓外國藝術家在歐洲生存,而到了戰後,藝術家與畫廊的合作更形密切,然而當時重掌藝壇大旗的是劫後餘生的猶太人和法國人,這些人也不見得多能接受外來者,特別是一個華人的女子,如果拒絕與掮客級的畫商合作,成功的機會簡直要靠機運。

這樣一個在艱苦環境中求生存,還能表露自己藝術理念的女子,是不是很偉大呢?

中年的潘玉良自畫像。

有成就的男人總是女性心儀的對象,有事業的男人畢竟也是比較可愛的。

關錦鵬導演從剖析男性的另一種角度岀發:他所強調的幾個男性人物,都是在得意時沒有多大可觀,反而在失意落魄的當兒,卻能顯現出偉大的情操和個人魅力。

在這齣戲中,我特別喜歡的是扮演李弘(弘一大師)這個人物的不知名演員,此人本身的氣質非常出眾,有一種演藝圈中幾乎找不著的出世神情,演員本身可能就有相當的修養,他的岀場更帶有一種瀟灑儒雅的意味,一襲長袍馬褂的文士模樣,簡直讓人心折,並且不斷著迷於那份獨特的神采。男人啊,還是有氣質高下之分的!

故事中的李弘和現實中的李叔同一樣,都惋惜著曾經愛過的日本情人,並且每每從寬容大度的立場來看待朋友們,最後在遺憾與嘆息中出了家,每當看見潘贊化含著眼淚高唱「長亭外,古道邊」這幾句知名的歌詞,實在讓人鼻酸。

如果說這齣戲最值得人玩味之處,比如幾個女性角色的對比,或者是幾個男性人物的對照,特別是李弘(李叔同)在人生最燦爛輝煌的時間點上,同時在文壇和畫壇上都站穩了大師級的腳步,忽然決定遁入空門,據說他的日本妻子在外頭嚎啕大哭,怎麼也喚不回丈夫,弘一大師選擇了愛物外的佛法,親友們卻無法理解在這恆有邊際的世界之內,一個功成名就的男人,何以想要追求精神上的無形超脫。

與李弘(李叔同)同樣選擇出家的蘇諾(蘇曼殊),如果說李從皈依佛門提升自我的性靈,蘇在人生的觀點上就顯得十分具有戲劇性,可惜本劇受限於女主角潘玉良的際遇,無法多作著墨,倘若有人能拍一部蘇曼殊的電視劇,並且找關錦鵬這種心思細膩的導演來拍攝,必然可以引起相當的話題。

蘇曼殊總共三次出家,其人早年和潘贊化、陳獨秀(中國共產黨創黨領袖、五四運動的總司令)、蔣百里(曾任北洋政府總統府顧問)、張繼(國民黨元老)、馮自由(曾任國民政府總統府顧問)這些歷史上有名的人物相當友好,他們在日本仿造義大利獨立統一的革命領袖、政治思想家、兼任燒炭黨成員與作家的醫生之子馬志尼(Giuseppe Mazzini)所創立的革命團體,成立了以海外日本留學生為主的「青年會」,關切時局變化的革命思想,使他與陳獨秀顯得特別親近,這幾個年輕人在辛亥革命所扮演的角色,自是相當重要。

革命成功,民國肇造,這些民主與自由的信徒,忽然沒了敵人,於是有些人或展開對政治的狂熱(如陳獨秀),或謀個一官半職(如潘贊化),或在藝術文學取得大師的名聲(如李叔同),蘇曼殊則發揮了一個改革派信徒的角色,他與潘贊化的絕裂,便是出於潘贊化任職蕪湖海關監督,卻終於向政商勾結的名利場低頭的結果。

蘇曼殊是一個充滿理想的知識份子,他可以為了李叔同的愛情放聲哭泣,也可以在報章雜誌上展現文采,並且痛批時局和官僚政客的無恥,這樣一個激情性格的男人,懷著無比果敢的意志過自己的生活,為何後來也棄塵絕俗當了和尚呢?

壯士的理想無法實現,以及情場失意的痛苦,使他無法得著解脫,於是蘇曼殊放棄了自己,和李叔同為了尋求自己相反,兩位大師選擇佛門當作清淨之所,卻有著非常大的不同出發點。

在劇中,蘇諾(蘇曼殊)因為瞧不起那些勾結的商會老闆,就寫了篇文章大爆蕪湖海關內幕,這位幾十年前的爆料天王,使得好友潘贊化在海關不見容於政商人士,潘贊化因而受到牽連,不得不引咎辭職,並且登報公開道歉,然後與蘇諾(蘇曼殊)從此沒了友誼,老死不相往來。

劇中飾演潘贊化的胡軍!

「好人往往是最容易被時代出賣的。」

於是,在這個故事一開頭有如聖人般存在的潘贊化,呈現了波瀾壯闊的人生起伏,與他的女人最後的成功相對比的,是潘贊化悲慘的落寞結局;關於這個故事,或許最突出的,就是表述了潘贊化的人生起落與命運的無法預測。

潘太太的牌搭子說了一句古往今來所有政客的名言:「官大沒油水,管什麼用啊?」

潘贊化當了海關監督,商會要看他的面子辦理進出口、繳稅、查察危禁物品等,自然就有不少油水可撈,不過潘贊化不是那種貪婪的男人,打從民國成立之前,此人就加入了同盟會,後來跟著參加了雲南起義,書寫了許多平等和自由的論述,還在擔任海關監督的同時,好心資助他那些一窮二白的文人朋友,從這裡就可以看得出來,其實潘贊化本人是一個相當偉大的人物。

他和世俗的男人不同,和潘玉良的戀情,以及理想主義對抗政商雙重壓力的後果,造成了與平庸妻子賢珍之間的隔閡,或者可以說:潘贊化愛全世界,愛中國,愛他的理想,愛他的朋友,愛潘玉良,卻不愛他自己。

劇中的潘玉良說了一句描述潘贊化的評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潘贊化這樣一個追求理想的青年,在中華民國建立之後,由於家族的利益和老母的關說,讓他進入蕪湖的海關任職;海關雖無龍蛇,雜處的卻是比這些猛獸還要可怕的卑鄙商人,有些人可以大剌剌出入妓院當公開的嫖客,有些人則是比真小人還可惡的偽君子,以一個充滿對新時代抱負的青年來說,為了養家活口而混跡其中,有時還必須睜隻眼閉隻眼,簡直是一種極其痛苦的折磨。

不能說,潘贊化是一個沒有用的蠢男人,沒有辦法在利益與金錢導向的時代中活出自尊,我反覆看了幾遍這個悲傷的故事,愈發覺得早年的潘玉良是一個稍微自私自利的女孩,許多時候沒有考慮後果,而潘贊化這樣一個總是為別人付出的男人,最後卻在被朋友(蘇曼殊、陳獨秀)怨懟、被妻子(賢珍)仇恨,甚至得面對情人(潘玉良)遺棄的悲哀。

一個在戀愛中努力要活下的女人,從不確定自己未來走向的朦朧隱約,終於知道自己該走純粹西洋油畫的路線,終能在表現女體發展出獨特的情懷,一個女人再怎麼膽大,嫁給一個男人當小老婆,還敢走出這一步,若是沒有人引導、默許,又怎能創造出如此自由的未來?

如果沒有遇到潘贊化,潘玉良想要出人頭地,必然得面對現實守舊派的強大壓力;比如在上海美專的時候,她公開展出了自己畫的裸女,這些畫的出現,某個程度代表了潘玉良此時的狀態、心情和反抗傳統的觀念,美專校長劉海粟支持她,可是說是一個藝術欣賞者對畫家的賞識,然而潘贊化卻接著讓她出國留學,對一個出身妓院下女的潘玉良來講,簡直是恩如再生父母。

然而,早年的潘玉良並不怎麼感激他,反而將潘贊化的付出與關愛視為理所當然,在劇中她說了:「這碗粥是你賞給我吃的,但是吃在嘴裡,有我的滋味。」

甚至於潘贊化的夫人賢珍,都在他丟了飯碗之後埋怨地哭著:「你為什麼要對得起所有的人,然後跟我說對不起?」

這些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潘贊化總是為了別人犧牲自己,比如他為了家人去當了技術官僚,卻忍受著燈紅酒綠,艱難地保持文人風骨;比如他為了理想出錢出力,最後還惹怒當道,不但沒了工作,更失去了所有身邊的朋友;比如他為了潘玉良承受妻子的憤恨,又為了滿足妻子的要求而冷落情婦……

潘贊化的人生,可以說是為了愛著這許多人而活著,甚至於是為了愛許多偉大的理想而活著,不瞭解他的人會笑他癡傻,懂得他所有哀愁的,也許只有最後在死前懊悔不已的潘玉良而已。

潘贊化肖像畫!

潘贊化是一個存在時代夾縫裡面、帶有悲劇色彩的人物,他的周遭充斥著唯利是圖的人,更多的是自私自利的親友,不能說他後來將家產敗光、胡亂投資、受人詐騙的過程都是他自己的愚蠢,潘贊化的寬容和付出,使得那些利用他的人個個一生快活,而他自己卻仍活得淒慘不堪,最終寂寞了度殘生。

相反地,潘玉良一步一步往上爬,展現的是一個女人如玉般美好、堅韌多情的內心世界,這也應當是她渴望達到的境界,無論是表達對藝術的熱情,或者是活出自己人生的強烈渴望,不管她曾經多有城府,還是真的很堅決、勇敢地走出每一步,一個女人讓人無法漠視的才華和企圖心,導致她與潘贊化兩人的關係急劇轉變。

在戲中的諸多角色,本身演技並不是重點,重要的是如何表述民國初年的社會現況,以及人們處於混亂時代所採取的各種行動,和他們所強調的觀念與想法;不可諱言地,胡軍所飾演的潘贊化,從頭到尾都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男主角,潘贊化是那樣一個易感多情的男人,也因為他對別人的寬容而害苦了自己,每當看見潘贊化生自己的氣,卻忍著不願對別人表現出來,他和情感外放的潘玉良,從頭到尾都是最兩極化的對比。

一個男人若是沒有女人,就算事業或者做人成功,也會落得寂寞,比如弘一大師李叔同,或者是三度避世的蘇曼殊和尚;潘贊化所受到的壓力,或者他自己本身的個性承受不了的時候,他從未以言語或暴力來壓制女性,即使不光采地和另一個男人糾纏同一個女人,他也只是把牢騷發洩在時不我予的情緒中。

也許,讓一個男人最感到難堪的,就是他的女人成就比自己還高,能力比自己還強;潘贊化向來對自己的生活感到無力,不論是面對家人朋友,或是無言地買醉來避免和潘玉良正面衝突,潘贊化還是讓人同情,但絕非憐憫。

後來,從海關離職之後,潘贊化成為變成一個中年發福、蓄著鬍髭、笑容無奈,平日還有點嘮叨的中年男子;對於這樣絲毫不加美化的主角,胡軍並沒有遮掩潘贊化人性中的軟弱,無論是年輕時對於一個懵懂少女的呵護,或者是對於那個成熟婦人的憐惜,潘贊化對潘玉良的情意,表現得實在複雜多端。

潘玉良的女體!

藝術家都是自私的表現者,為了表現自己所感觸到的情緒和想法,這種人一定要活在以自我為中心的世界裡,有時會忽略身邊的人為他們付出過什麼,他們儘可以在文藝作品中發掘出分外深刻的感動,或是粹取出巨大強勢的自我,但就是無法體恤別人的心情。

藝術和文學究竟是什麼呢?孩童般的自我,沒有絲毫利他主義,並且只單純為了自己、為了那些想要瞭解自己的人而展開行動,Rosy我可以簡單用這句話來作結:這都是屬於自私的產物啊!

潘玉良曾經從幾個不同的角度觀察潘贊化,對他誠懇體貼、連一點保留都沒有的感情,她還是為了自己做出許多決定,或許她本人並非百分百是這樣一個冷淡、不知感恩的女人,人是會隨著時間和環境而逐漸修正生活方式的,在人生的不同階段,她理解的自己和愛人,應該也不一樣。

《畫魂》表現的,就是這樣一種剖析的態度,所以從戲一開始,有一個老年潘玉良的聲音,從頭至尾貫穿整齣戲,在不同的段落裡,這蒼老的聲音就伴隨許多畫面出現,某些情境搭配著那些油彩,除了回憶還是回憶,一個藝術表現者總是用自我的經歷來當作表現手法,年華老去的潘玉良,在去世之前的病床呻吟著、歎息著、痛苦著,短短的瞬間,回顧的是她幾十年的人生、她的所愛、她的傷感,更多的則是深刻的愧疚。

也不能說潘玉良是一個不會感恩的女人,隨著年齡的成長,她開始體會潘贊化有兩個家要養的處境,她第一次從巴黎回到國內時,曾讓潘贊化從家鄉把年少的潘牟(劇中叫作「小碩」)接到上海,當時潘贊化剛從蕪湖海關辭職沒有收入,她在生活上對小潘牟無微不至地關懷,還敦促他讀書,也讓這個少年後來對她十分親近,甚且親密度還超過與潘贊化的父子情誼。 

潘玉良:窗前的女體

一九二八年,潘玉良學成歸國,被劉海粟聘為上海美術專科學校西畫教授,雖然已是知名畫家,但她仍不能被潘贊化的大夫人接受,多次戳她出身低賤的痛處,加上當時社會無法接受她的出身,報章雜誌更是不放過修辱她的機會,潘玉良不堪其辱,只得痛別潘贊化,從此寓居巴黎,沒有回去故鄉。

她孤身一人在巴黎,繼續繪畫及雕塑創作,主要以賣畫來維持生計,二次大戰鳴鼓開鑼,一九四O年,納粹德國佔領巴黎,潘玉良的畫室沒了,就在藝術家為了生存下去不斷逃離法國的當兒,她還困守在自己小小的公寓,戰時的生活到了非常窘困的地步,而就在潘玉良最潦倒孤單的同時,王守義伸出援助之手,從此也進入了她中年至老年的單調生活。

王守義是河北省高陽人,出身貧苦,父母都是農民,後來跟著同鄉李石曾,由上海啟程到了法國半工半讀,近代兩批知名的公費留學生,有清朝末年的留日運動,潘贊化與陳獨秀等人,就是百年前公費留學的代表人物,另一次即為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O年的留法勤工儉學運動,潘玉良是第二批的學生,當時能出國的,不外是富貴人家的子弟、才能與成績優異的學生、有靠山有背景的年輕人,由於潘贊化的幫忙,潘玉良或許該算作最後一種,藉由丈夫的關說,而終於成功到法國學習西畫。

第二批留法勤工儉學的公費留學生,例如周恩來(前中共國務院一至四任總理)、郭隆真(回族知名女共產黨員,死於白色恐怖)、傅鍾(中共解放軍一級上將)等,共有一百九十七人,有的學生在各種文學藝術上大放異彩,有的卻走去政治性的革命行動,前者締造了中華民國,後者卻與前者共同建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

王守義怎能去了巴黎,誰也不曉得,據說他只有中學畢業,法文學得不好,在巴黎書沒念多少,人卻跑去挖煤礦,還在飯店當洗碗工人,後來學會汽車駕駛和修理技術,跟著租賃汽車,幫人運輸貨物,日子過得非常辛苦,繼而考入巴黎航空駕駛專科學校,拿到了飛機駕駛員證書。

在巴黎,王守義沒去當飛機駕駛,卻和同鄉一起開了一間中菜餐館,此時結識了同樣窮困的潘玉良,這個生活擷据的女畫家,在法國待了四十年,若是沒有王守義慷慨解囊,潘玉良將沒有每日裹腹的麵包和咖啡,還要繳畫室的租金、購買畫布和顏料,王守義扮演了雪中送炭的角色,沒了他的幫助,可能她早就客死異鄉了。

對潘玉良來說,男人的善意是點燃她黑暗中的燭光,比如最初的潘贊化,美專的劉校長也算一個,接著是王守義,或者是拍攝她一生故事的關錦鵬……

藝術家需要與世界接軌,除了文化性的交流,還必須不斷擴大藝術視野,王守義與潘贊化都做到了這些,特別是早潘玉良一些時日到法國的王守義,除了幫潘玉良舉辦沙龍美展,也陪她出入個別朋友的藝術沙龍,彼此交流畫技,這是困在蕪湖的潘贊化所做不到的。

他陪潘玉良出入凡爾賽宮、羅浮宮、巴黎聖母院,岀錢岀力,還陪她在凱旋門、巴黎鐵塔和塞納河、羅亞爾河畔寫生,這樣一個懂得藝術家的男人,讓潘玉良獲益良多。

王守義還設法籌資,多方奔走,為潘玉良舉辦大小不一的畫展,從巴黎當作起點,一路往瑞士、意大利、希臘、比利時等歐陸國家,持續舉辦畫展,於是潘玉良聲名鵲起,得以將自己的作品放在世人的眼前,卻不會遭到人們的奚落和鄙視,在歐洲的自由氛圍下,欣賞藝術才華的人,很少會在乎她是否做過娼妓。

潘玉良的繪畫和雕塑,後來引起轟動,被法國教育部、巴黎市政府及各大美術館、博物館收藏,先後獲得法國金像獎、比利時皇家藝術學院藝術聖徒獎、意大利羅馬國際藝術金盾獎、巴黎大學多爾列獎,在上海美專飽受白眼和警察單位的監控,簡直就是屬於昨日的夢魘,自由發表和隨之而來的讚譽,也沒有讓她迷失自己,或者將自己的過去一概遺忘。

女人的成熟,往往需要時間的粹煉,學會感恩,也要在失意和孤獨之後,潘玉良開始思念潘贊化,身邊的王守義或許是個親密的男性朋友,卻不是她眼中的丈夫;或許,王守義是一個很好的朋友,但是潘玉良始終不願委身於他,更不願將潘贊化的姓氏改掉,她持續寫信回蕪湖,信中表露了想念和感謝,在這麼多年之後始致謝忱,似乎有些晚了,可是潘贊化從沒有責怪過她,只因他是那樣一個寬大為懷的男人。

抗日戰爭到達白熱化階段,南京陷落日本侵略者之手,潘玉良幾度寄信到蕪湖和上海,怎麼也沒了潘贊化的音訊,直到近廿年之後,她纔收到潘贊化的來信,得知他在安慶居住,並任安徽省文史館館員之職。

她想回去自己的國家,簽了合同的畫必須完成,還有早已安排好的畫展需要如期舉辦,更糟糕的是國共內戰的爆發,潘贊化來信說他的兒子潘牟(潘贊化大夫人所生)接著被打成右派分子,潘贊化在信中要潘玉良注意中國時局,由於共產黨已經執政,她必須與年輕的潘牟和美專校長劉海粟等人劃清界線,潘贊化暗示她不宜回家,此時的共產黨早就忙著對抗藝術文化工作者,潘玉良只好繼續留居法國,在畫壇努力站穩腳步。

又過了十二個難受的思鄉年頭,一九六四年一月廿七日,中共與法國正式建立外交關係,身為共產黨員的王守義,寫信給中共駐法大使館,想要詢問潘贊化的情況,這自然也是出於潘玉良的心意,可惜的是,潘贊化早在一九五九年就去世了,潘玉良期待與丈夫團圓的夢想破滅,六十五歲的女畫家,身邊陪伴著年長她一歲的朋友王守義,直到此時,她纔和王守義正式同居,但,還是掛著潘家的姓,更由於後來的文化大革命,使她終其一生都無法回國,享受應得的榮耀和讚美。

許多人認為潘玉良兩度離開中國,只是因為她不喜歡那塊土地,其實完全相反,潘玉良在畫中表露出來的中國人文情懷,會不會全是思鄉情切的一種反照? 不能說,潘玉良是個喜歡利用男人的女人,她讓王守義住在家裡,只是讓他就近照顧飲食起居,這個六十五歲的女人重病在榻,需要一個細心體貼的人隨侍在側,王守義就是最好的人選。

老年的潘玉良照片。

做人,但求明哲保身、對人無過,然後纔能無怨無悔地活著嗎?

時常想起電視劇中那生性豪放不羈的蘇諾(蘇曼殊),後來又想起與現實類似的陳篤之(陳獨秀),那些書生模樣的年輕人信馬由韁,就著國事大談特談的故事,到了後來,彼此曾經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卻都紛紛反目。

故事圍繞的安徽蕪湖,除了知名的張恨水曾經居住過,許多名人都在此歇腳閒話,安徽公學是清末民初安徽中等學校之最著名者,以培養革命幹部、散發革命種子為教育宗旨,擔任教授的,皆為革命領袖人物,除陳獨秀外,還有劉申叔、陶成章、周震鱗、柏文蔚、張伯純、蘇曼殊等,各地的革命領袖人物薈萃於蕪湖,安徽公學成了當時長江流域中部的革命運動中心,長江流域中部地區的文化運動,匯集於此,大江南北的有志之士,全都與蕪湖互通聲息。

我總記得《畫魂》最後的幾幕,在許多繽紛的色彩之前,是潘贊化那黑色的背影,只是這麼一個場景,看著潘玉良畫著一個沒有臉的男人孤寂的背後,潘贊化的確是畫中最可歎的靈魂。

《畫魂》講的單單只有潘玉良這個女人的心嗎?是以獨自的剪影留住美好的回憶?還是嘆息芸芸眾生那些悲慘傷感的命運? 

潘贊化本人在外形上端莊渾厚,他是一個開明的知識分子,一個革命者,曾參加同盟會,在革命起義中灑下熱血。但是,今日誰還記得有他這號人物?

潘贊化是陳獨秀的好友,潘玉良進入上海美專,並不全憑成績出眾,而是潘贊化請托陳獨秀到劉海粟處介紹、斡旋的結果,一九一三年潘贊化和潘玉良結成伉儷,證婚人是陳獨秀。一對新人沒有幾個讀者認識,可這個證婚人呢?

陳獨秀從日本回到安慶之後,還是清朝末年腐敗的政局,國內情況危急,國外風聲鶴唳,康有為這群保皇黨失敗之後,一些青年志士原來主張維新,紛紛改變態度集合群力,想要以實際行動啟發民智,救亡圖存。這種情操偉不偉大?

那天,陳獨秀在演說會上高聲說道:「我等既稍育一知半解,再委棄不顧,則神州四百兆人豈非無一人耶!故我等在全國中雖居少數,亦必盡力將國事擔任起來。」

參加這場演說會的安徽大學堂、武備學堂和桐城、懷寧二公學的三百餘名學生群情踴躍,台上的人說話氣象萬千,台下全體贊成,沒有人曉得潘贊化花了多少心思造了那舞台,也沒有人知道《愛國新報》除了陳獨秀、潘贊化等人起草社章,這份報紙還是潘贊化一人獨立拿錢辦出來的。

愛國學社的宗旨為「發愛國之思想,振尚武之精神,使人人能執干戈衛社稷,以為恢復國權基礎」,以武力達到革命效果,這說得很明白,但是,沒有人知道,號召別人奮起革命,也是要花錢、花心血、拿命來搏的。

陳獨秀又聯合潘贊化等人,在安慶北門大拐角頭藏書樓,日日發起革命性質的慷慨激昂演說大會,許多流血革命的資料從日本帶回中國,本來他們想學日本明治維新的知識份子,可是在當時又覺得時機不對,陳獨秀拿命跟滿清當局搏鬥,潘贊化則用家族的錢賑濟這些同袍戰友,可是,今日沒有人感念潘贊化,唯有一個陳獨秀大岀其名。

或許,這也十足說明了潘贊化的個性,他從不把自己放在理想的前方,但他身邊所有的人都是如此,可能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不是如此,只除了一個姓潘的理想主義者;或許在電視劇中,許多人看著《畫魂》那窩囊自傷的潘贊化,覺得他後來跑去巴黎依靠潘玉良,純然是為了當小白臉,亦或是走投無路所致,但這全都是誤解,是膚淺的判斷和偏見。

在潘贊化最可悲的時候,卻是潘玉良最風光的日子,他想在巴黎辦華文報紙,被當地華人騙得一毛錢也沒了;玉良卻發表個展,在會場上,所有的人圍著她拍手道賀,說她是有高度天份的畫家,可是,支持這個畫家走出第一步的,是那個神情萎頓、荷包空空的中年男子,他那複雜難堪的各種情緒,使人不禁感慨起來。

最後,潘玉良決定去潘贊化的蕪湖老家,跟丈夫作最後的訣別,戲中的潘贊化一個人孤單待在房間裡,只見到潘玉良那纖瘦的背影,從古老樸拙的院落中出現,然後消失在綠色的森林之中,接著畫面定格在潘家大宅的門口,潘贊化悽慘的哭聲悶悶地傳了出來,然後放大為壓抑不住的悲苦,簡直讓人斷腸。

《畫魂》在典雅的背景音樂醞釀中,充滿了氣勢磅礡、寬廣澎湃的許多故事,而刻劃細膩、情節動人之際,也將歷史所看不見、聽不到的宿命旋律,化為各個角色'所流露出來的色彩;從纏綿悱惻的戀情進入感恩的衷情,這齣戲並不是在訴說女人的成長而已,它也在直指人心的深處,那些最偉大的、最哀傷的、最惋惜的,還有最難以遺忘的回憶片段。

難忍的回憶中,劇中的潘玉良面對著法國塞納河的波光,心中想著丈夫,然後畫出他的背影,然後說:「我永遠都只能站在他身後。」

因著這句話,表面上看似她以藝術成就了這個男人,實際上,成就她的是這個男人的背影,而且是這個男人形孤影隻的背影。

潘玉良讓畫作有了靈魂,那些在戲劇中表現了自己靈魂的角色,從故事中活岀了許多幻想,同時也表現了事物真實的一面,這是《畫魂》,在不同的畫面中展現的、各色各樣的靈魂。

下面的訪問真的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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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y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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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signor_chi:
2007/04/06 04:05

DVD的畫質極好,感覺上導演和攝影都十分用心,沒有破壞潘玉良的作品,總共三片沒錯,我看了第一遍,就覺得內容探究的程度比起《人間四月天》不惶多讓,雖然情節走的是那樣讓人難以接受的角度:人性醜惡的角度,對比美女的角度。

不過,劇中的特寫多半在男女主角身上,畫的影像不多,而是將人生濃縮在故事的畫面中,這種手法我很喜歡。

我還是不希望莫大寫她的故事,不是我對莫大的文筆或角度有所疑慮,而是我希望他寫自己想表達的創新題材,而且關錦鵬導演讓潘玉良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我不願意有所改變,這是我所堅持的一種自私。

如果他所寫的與我所查到的資料相左,我也不願看見,創新不是否定別人的演義,而是從自己的研究之中開發新的題材,這是我讀完他的《隱沒》之後的一種遺憾。


signor_chi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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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VD版本
2007/04/05 23:15
照片中的DVD是3片裝的壓縮版嗎? 畫質如何呢?

我聽說一共30集,如果是3片裝,一張放10集,畫質在電腦上看就破功了。

另外一個原因,劇中一定會有很多畫的特寫,如果播放出來顆粒太粗,那也糟蹋了人家的作品。

潘玉良系列寫得極好,看了3遍。

畫家還是要以畫來說話的,之前看莫大好像想寫她的裸女和性,不知道跑那裡去了,快出來啊!


我的blog【拾夢記--回不去的Brideshead】,或是我與tinal關於Brideshead
Revisited的對話


Ro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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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舊金山金芭莉:
2007/03/31 04:17

真實的潘玉良一點也不會溫柔,前面提過她會唱京戲的老生,想像一下她在《蘇三起解》裡面唱王金龍如何?不不不,王金龍是小生,讓她唱《捉放曹》的髯口曹操罷!

但這樣的女人也會柔弱嬌憐,別忘了,她當過倌人,還跟潘贊化這種文人談戀愛,要真是雄壯威武,嫖客會買她的局嗎?

或許當時真的有嫖客喜歡男性化的女人吧?

據我找到的資料,潘玉良是一個倔強固執的女子,年輕時有些反叛,不善與人打交道(比如她不與畫商結交,也不和一般人往來,在某種程度上過於高傲,顯然是為了保有在人前的自尊),後來變得自私而霸道(比如她決定去法國,以及和潘贊化的夫人比較的心態),李嘉欣的詮釋,個人認為極好,非常內斂,也算是突破,可惜她長得太美,太美麗的演員會限制戲路。否則關錦鵬導演何以特別提到她的表現手法?

演戲是表現一個演員本身的魅力,李嘉欣在探究這個角色的內心世界,個人認為算是透澈的了。


舊金山金芭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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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看後的感想
2007/03/31 03:53

我幾年前就在台灣公視看過,那時對潘玉良已經很好奇.但是相對於她自己本身的真實性格,我倒覺得李嘉欣演的不夠,雖然漂亮歸漂亮,但是覺得少了點什麼.是那種柔弱嬌憐的感覺.

呵呵,是我個人看法啦.

Btw,人家說厚唇女人情感豐富.剛特地看了潘女士的相片,她果真有個厚唇呢.


活在當下,精采生活

Ro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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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anybody~:
2007/03/31 01:46

這齣戲或許比我寫的還要更動人,呵呵,基本上我最討厭的是陳篤之(陳獨秀)那種政客,可以共患難,不能共享福,早年他坐牢出來成了英雄,可在我心裡,最放得開的是李弘(李叔同),要放下名利不容易啊!

原著小說千萬別買,看戲就夠了,石女士的文字描述功力實在欠佳。


anyb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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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玉良的故事
2007/03/31 00:49

妳寫得真好

謝謝你



Ro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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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brideshead:
2007/03/30 21:11

沒有優秀的導演和了不起的演員,我想說得再天花亂墜也沒有用。真正的作家不就是針對美好的事物作出反思和引導的一種文字工作者嗎?

能夠感動我的,真的是好作品;看不出藝術和文學價值的,只是不相為謀的陌路人。

去買吧,現在DVD在大賣場只要一百多塊錢台幣,這種好戲就是要買來收藏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