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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的男配角:白慕淵(代發圖)及《紅樓夢》解說(十四)「意淫」:賈璉的「床戲」
2011/02/16 03:20:22瀏覽1290|回應0|推薦50

代發。
圖是白家長房大爺白慕淵,小說《千帆過盡皆不是》的男配角,用鉛筆和原子筆完成。
白慕淵是福建泉州白家的家主,手握白澤短匕,鳳眼短髭,頭戴瓜皮帽,身穿皮襖掛。
白家掌控高家村、柳樹村、李家村的佃農,富可敵國,白慕淵城府深沉,育三子一女。
三子一女:白雲漢(嫡長子)、白雲鵬(庶子)、白雲清(嫡三子)、白芷(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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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中的「意淫」:賈璉的「床戲」(第六個通姦對象)

這個系列的主題,由於要對曹雪芹的經典名著《紅樓夢》進行抽絲剝繭,揪出偉大作家如何描寫「意淫」的各種手法,因此「床戲」是不可避免的,就如同格主Rosy常強調的:小說情節需要,許多角色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不需要粉飾或跳脫,而要進行一種自然而然的描寫,這才是創作所以真實合理之處。

或許提了這麼多佐證,將曹霑的內心世界暴露在讀者眼前,會讓網友們覺得礙眼,然而事實如此,當許多人把張愛玲稱為「紅學家」並且將她的地位高高掛起,說真的,或許崇拜《紅樓夢魘》的人並沒有仔細讀過曹大家的文字,也不得不讓人覺得遺憾,特別是「意淫」的創作方式,學者專家們往往特別避而不談。

爲什麼要避開這個主題?

又有什麼不可以談的呢?

當兩千多年前的儒家告子闡明「食色性也」的真相,為何這麼些年代過去了,曹雪芹還是在清朝遭到異樣的眼光,他的小說成了「淫書之最」?

「性」是《紅樓夢》不可忽視的情節,就如同賈寶玉跟警幻仙子學習如何「雲雨」這個段落,看似突兀,卻是他與貼身丫鬟花襲人拉進彼此距離的出發點,所以襲人能夠在後面的許多章節之中,變成賈寶玉的知心情人,可以在適當的時機勸告他,以致於後來出嫁的幸福結果,都是一場場設計好的橋段。

回過頭來說,像是賈璉這個人物,倘若不是他進行了一場又一場的偷情活動,並且一次又一次跟不同的通姦對象幽會,就無法顯現出王熙鳳身為妻子的強悍跟奮鬥,也透露出舊社會大家庭的內部鬥爭,更可以看出階級矛盾,甚且是古代夫妻間的婚姻關係有多脆弱,以及屈從於家族和權勢下的種種悲劇。

在這一齣齣的悲劇裡,賈璉這個重要配角的出現,往往就是「床戲」的開始,還是混亂與衝突點的引爆者。

-----------------------------下面是引用內容------------------------------------
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鳳姐兒自覺酒沉了,心裏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見那耍百戲的上來,便和尤氏說:「預備賞錢,我要洗洗臉去。」尤氏點頭。鳳姐兒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門後檐下走來。平兒留心,也忙跟了來,鳳姐兒便扶著他。才至穿廊下,只見他房裏的一個小丫頭正在那裏站著,見她兩個來了,回身就跑。鳳姐兒便疑心,忙叫。那丫頭先只裝聽不見,無奈後面連平兒也叫,只得回來。鳳姐兒越發起了疑心,忙和平兒進了穿堂,叫那小丫頭子也進來,把槅扇關了,鳳姐兒坐在小院子的臺階上,命那丫頭子跪了,喝命平兒:「叫兩個二門上的小廝來,拿繩子鞭子,把那眼睛裏沒主子的小蹄子打爛了!」那小丫頭子已經唬的魂飛魄散,哭著只管磕頭求饒。鳳姐兒問道:「我又不是鬼,你見了我,不說規規矩矩站住,怎麼倒往前跑﹖」小丫頭子哭道:「我原沒看見奶奶來。我又記挂著房裏無人,所以跑了。」鳳姐兒道:「房裏既沒人,誰又叫你來的﹖你便沒看見我,我和平兒在後頭扯著脖子叫了你十來聲,越叫越跑。離的又不遠,你聾了不成﹖你還和我強嘴!」說著便揚手一掌打在臉上,打的那小丫頭子一栽;這邊臉上又一下,登時小丫頭子兩腮紫脹起來。平兒忙勸:「奶奶仔細手疼。」鳳姐便說:「你再打著,問她跑什麼。她再不說,把嘴撕爛了她的!」那小丫頭子先還強嘴,後來聽見鳳姐兒要燒了紅烙鐵來烙嘴,方哭道:「二爺在家裏,打發我來這裏瞧著奶奶的,若見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兒去的。不承望奶奶這會子就來了。」鳳姐兒見話中有文章,便又問道:「叫你瞧著我做什麼﹖難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別的原故,快告訴我,我從此以後疼你。你若不細說,立刻拿刀子來割你的肉。」說著,回頭向頭上拔下一根簪子來,向那丫頭嘴上亂戳,唬得那丫頭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訴奶奶,可別說我說的。」平兒一旁勸,一面催他,叫她快說。丫頭便說道:「二爺也是才來房裏的,睡了一會醒了,打發人來瞧瞧奶奶,說才坐席,還得好一會才來呢。二爺就開了箱子,拿了兩塊銀子,還有兩根簪子,兩匹緞子,叫我悄悄的送與鮑二的老婆去,叫他進來。她收了東西就往咱們屋裏來了。二爺叫我來瞧著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鳳姐聽了,已氣得渾身發軟,忙立起身來,一逕來家。剛至院門,只見又有一個小丫頭在門前探頭兒,一見了鳳姐,也縮頭就跑。鳳姐兒提著名字喝住。那丫頭本來伶俐,見躲不過了,索性跑了出來,笑道:「我正要告訴奶奶去呢,可巧奶奶來了。」鳳姐兒道:「告訴我什麼﹖」那小丫頭便說二爺在家這般如此如此,將方才的話也說了一遍。鳳姐啐道:「你早做什麼了﹖這會子我看見你了,你來推乾淨兒!」說著也揚手一下,打得那丫頭一個趔趄。便攝手攝腳的走至窗前。往裏聽時,只聽裏頭說笑。那婦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閻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賈璉道:「她死了再娶一個也是這樣,又怎麼樣呢﹖」那婦人道:「她死了,你倒是把平兒扶了正,只怕還好些。」賈璉道:「如今連平兒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兒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說。我命裏怎麼就該犯了『夜叉星』。」〗
-----------------------------上面是引用內容------------------------------------

什麼是「賤民」?什麼是「階級矛盾」?第四十四回寫得非常精采!

說點題外話,在中國歷史上,有一位非常偉大的皇帝,叫作愛新覺羅.胤禎,雍正皇帝廢除了賤民階級,這是中學歷史課本裡面的一句話,但也就是這麼一個政治措施的背後,卻是中國幾千年社會不公與階級迫害的主因。

「賤民」怎樣可憐?

看看那個幫著賈璉盯住王熙鳳的小丫頭,這位賈二爺跟人偷情,還特地讓兩個小奴婢去把風,裡面一個「門前探頭兒」,外面一個「回身就跑」,分明就是怕事情敗露。

在古代,窮人家養不起女孩子,女性又無法繼承家業,所以許多被賣去大戶人家當丫鬟,這些小女孩不是被主人收了當性奴,就是讓人作賤,上文兩個小女孩,在外頭把風的那個差點被鳳姐兒「要燒了紅烙鐵來烙嘴」,能做的就是「哭著只管磕頭求饒」,讓王熙鳳打巴掌打得「兩腮紫漲起來」,同樣是丫頭出身卻「升格」為小妾的平兒沒有阻止王熙鳳,卻說了一句:「奶奶仔細手疼」!

苦命的丫頭們,就是出身不好,給金陵四大家族排第三的王家千金少奶奶打了,只能應聲承受,接著王熙鳳還「向頭上拔下一根簪子,向那丫頭嘴上亂戳」!

我們可以說鳳姐兒太過殘忍嗎?

或者是說,守在外面把風的小丫頭真的活該?就怪她自己笨,要聽賈璉的命令做事?

另一個小丫頭見到王熙鳳,馬上變了臉,把一切所知都坦承不諱,結果呢?還是被王熙鳳「揚手一下」打得「一個趔趄」!

乖乖把風被打,聽話的也被打,只要是當賈府的奴婢,再怎麼樣都要被虐打,這就是大戶人家對待「賤民」的手段。

故事至此,賈璉說他老婆是「夜叉星」,和賈璉偷情的婦人說鳳姐兒是「閻王老婆」,似乎也很符合王熙鳳的行為與心性?

不過,前次曾經說過,賈璉對鳳姐兒是起了「殺」心的,反過頭來說,賈璉那句「她死了再娶一個也是這樣」,這表示:在當時的社會講究門當戶對,賈府少爺娶的必然是大戶人家的千金,依照賈璉愛偷情的惡習,無論娶了誰,不好好盯牢了他,或者不表現出強勢和嫉妒的性格,面對滿屋子的丫頭和小廝,或者是外面的娼妓,當他老婆根本就無法放心!

所以這是一個惡性循環:偷雞摸狗的老爺少爺,凶殘暴戾的妒婦,委屈的小妾,還有無數被虐待卻不得不聽命行事的可憐丫鬟!

-----------------------------下面是引用內容------------------------------------
〖鳳姐聽了,氣得渾身亂戰,又聽他倆都贊平兒,便疑平兒素日背地裏自然也有憤怨語了,那酒越發湧了上來,也並不忖度,回身把平兒先打了兩下,一腳踢開門進去,也不容分說,抓著鮑二家的撕打一頓。又怕賈璉走出去,便堵著門站著罵道:「好淫婦!你偷主子漢子,還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兒過來!你們淫婦忘八一條藤兒,多嫌著我,外面兒你哄我!」說著又把平兒打幾下,打的平兒有冤無處訴,只氣得乾哭,罵道:「你們做這些沒臉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麼!」說著也把鮑二家的撕打起來。賈璉也因吃多了酒,進來高興,未曾做得機密,一見鳳姐來了,已沒了主意。又見平兒也鬧起來,把酒也氣上來了。鳳姐兒打鮑二家的,他已又氣又愧,只不好說的,今見平兒也打,便上來踢罵道:「好娼婦!你也動手打人!」平兒氣怯,忙住了手,哭道:「你們背地裏說話,為什麼拉我呢﹖」鳳姐見平兒怕賈璉,越發氣了,又趕上來打著平兒,偏叫打鮑二家的。平兒急了,便跑出來找刀子要尋死。外面眾婆子丫頭忙攔住解勸。這裏鳳姐見平兒尋死去,便一頭撞在賈璉懷裏,叫道:「你們一條藤兒害我,被我聽見了,倒都唬起我來。你也勒死我!」賈璉氣得牆上拔出劍來,說道:「不用尋死,我也急了,一齊殺了,我償了命,大家乾淨。」正鬧得不開交,只見尤氏等一群人來了,說:「這是怎麼說,才好好的,就鬧起來。」賈璉見了人,越發「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風來,故意要殺鳳姐兒。鳳姐兒見人來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潑了,丟下眾人,便哭著往賈母那邊跑。

此時戲已散出,鳳姐跑到賈母跟前,爬在賈母懷裏,只說:「老祖宗救我!璉二爺要殺我呢!」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問怎麼了。鳳姐兒哭道:「我才家去換衣裳,不防璉二爺在家和人說話,我只當是有客來了,唬得我不敢進去。在窗戶外頭聽了一聽,原來是和鮑二家的媳婦商議,說我利害,要拿毒藥給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兒扶了正。我原氣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兒兩下,問他為什麼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殺我。」賈母等聽了,都信以為真,說:「這還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種子來!」
一語未完,只見賈璉拿著劍趕來,後面許多人跟著。賈璉明仗著賈母素日疼他們,連母親嬸母也無礙,故逞強鬧了來。邢夫人、王夫人見了,氣的忙攔住罵道:「這下流種子!你越發反了,老太太在這裏呢!」賈璉乜斜著眼道:「都是老太太慣得他,他才這樣,連我也罵起來了!」邢夫人氣的奪下劍來,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賈璉撒嬌撒痴,涎言涎語的還只亂說。賈母氣得說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們放在眼睛裏,叫人把他老子叫來,看他去不去!」賈璉聽見這話,方趔趄著腳兒出去了,賭氣也不往家去,便往外書房來。

這裏邢夫人、王夫人也說鳳姐兒。賈母笑道:「什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裏保得住不這麼著。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麼過的。都是我的不是,她多吃了兩口酒,又吃起醋來。」說的眾人都笑了。賈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兒我叫他來替你賠不是。你今兒也別要過去臊著他。」因又罵:「平兒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麼暗地裏這麼壞。」尤氏等笑道:「平兒沒有不是,是鳳丫頭拿著人家出氣。兩口子不好對打,都拿著平兒煞性子。平兒委曲得什麼似的呢,老太太還罵人家。」賈母道:「原來這樣,我說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魘道的。既這麼著,可憐見的白受他們的氣。」因叫:「琥珀,來,你出去告訴平兒,就說我的話:我知道她受了委曲,明兒我叫鳳丫頭替她賠不是。今兒是她主子的好日子,不許她胡鬧。」

原來平兒早被李紈拉入大觀園去了。平兒哭的哽咽難言。寶釵勸道:「你是個明白人,素日鳳丫頭何等待你,今兒不過她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氣,難道倒拿別人出氣不成﹖別人又笑話他吃醉了。你只管這會子委曲,素日你的好處豈不都是假的了﹖」正說著,只見琥珀走來,說了賈母的話。平兒自覺面上有了光輝,方才漸漸的好了,也不往前頭來。〗
-----------------------------上面是引用內容------------------------------------

同一回,每次讀著就覺得心酸,王熙鳳拉著平兒嫁給賈璉,大概就是她們一輩子最大的不幸!

賤籍的出身,苦命女子要往上爬,只能等夫家把自己「扶正」,因此平兒身為王家的家生丫頭,陪嫁到賈府之後,除非王熙鳳死了,並且賈璉願意給她抬身分,不然她一輩子就是個只能看臉色、唯唯諾諾的小妾,連賈璉偷情時隨便跟通姦的情婦在床上所說的話,馬上就會被王熙鳳當成藉口,「回身把平兒先打了兩下」洩憤,接著「又把平兒打幾下」,後面賈璉「又氣又愧」不敢對鳳姐兒怎麼樣,卻是「踢罵」平兒,說她是「娼婦」,打來打去都是她一個倒楣,這算什麼?

在《紅樓夢》裡面,女人是可憐的,更是可悲的,沒有一個能過著快樂的生活。

例如說,最後一段的薛寶釵,這個書中應對上下最妥貼的聰明女子,就用千金小姐的口吻對平兒說了一句充滿「階級意識」的話:「他可不拿你出氣,難道倒拿別人出氣不成?」

因此,薛寶釵認可賈璉打罵平兒的行為,這個金陵四大家族之末的薛家千金,每句話都讓人感到心寒,即便她點明了「好處」,卻同樣認可著王熙鳳打罵平兒出氣的做法。

大戶人家的千金,或者嫁為小妾的丫鬟,不都是女人嗎?不都是賈璉的妻妾嗎?就為了她的出身低,哭了就是「胡鬧」,旁人嘴裡就成了不是人的「蹄子」,只能任由兩個「主子」賈璉和王熙鳳打罵,再加上這些賈府的夫人小姐們隨意糟蹋?

金陵十二金釵,這回出現了三個,王熙鳳是個同性的迫害者,李紈是個沉默的旁觀者,薛寶釵則是個迫害的認同者,這三名女子都有各自的委屈,卻都是上流社會的一員,如果涉入其間,無論是迫害者還是旁觀者,這些女人都認同:「賤民」活該!

身處於這樣的時代,女人活著不可憐嗎?

回到主題,賈璉又有了新的偷情對象「鮑二家的」,按時間順序來說,這個已婚婦女至少是賈璉第六個通姦者,廚子鮑二的老婆紅杏出牆,賈璉趁著老婆跟家人飲宴,自己偷偷找了這個女人來敦倫,還派了兩個小丫頭外面當眼線,結果被厲害的鳳姐兒當場抓個正著,捉姦在床!

幽會半途變成一場打鬥,喝醉了的王熙鳳,加上另一個裝醉的賈璉,男人和女人的戰爭,終於到了動用暴力的階段,賈璉眼見事態不妙,乾脆借酒裝瘋,真的起了「殺」心,想要手刃妒婦,結果引來賈府「許多人」來關切,鬧到最後真的成了「鬧劇」。

-----------------------------下面是引用內容------------------------------------
〖平兒就在李紈處歇了一夜,鳳姐兒只跟著賈母。賈璉晚間歸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亂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沒意思,後悔不來。邢夫人記掛著昨日賈璉醉了,忙一早過來,叫了賈璉過賈母這邊來。賈璉只得忍愧前來,在賈母面前跪下。賈母問他:「怎麼了﹖」賈璉忙陪笑說:「昨兒原是吃了酒,驚了老太太的駕了,今兒來領罪。」賈母啐道:「下流東西,灌了黃湯,不說安分守己的挺屍去,倒打起老婆來了!鳳丫頭成日家說嘴,霸王似的一個人,昨兒唬得可憐。要不是我,你要傷了她的命,這會子可怎麼樣﹖」賈璉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辯,只認不是。賈母又道:「那鳳丫頭和平兒還不是個美人胎子﹖你還不足!成日家偷雞摸狗,髒的臭的,都拉了你屋裏去。為這起淫婦打老婆,又打屋裏的人,你還虧是大家子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裏有我,你起來,我饒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婦賠個不是,拉了她家去,我就喜歡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賈璉聽如此說,又見鳳姐兒站在那邊,也不盛妝,哭得眼睛腫著,也不施脂粉,黃黃臉兒,比往常更覺可憐可愛。想著:「不如賠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討老太太的喜歡。」想畢,便笑道:「老太太的話我不敢不依,只是越發縱了她了。」賈母笑道:「胡說!我知道他最有禮的,再不會沖撞人。她日後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賈璉聽說,爬起來,便與鳳姐兒作了一個揖,笑道:「原來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饒過我罷。」滿屋裏的人都笑了。賈母笑道:「鳳丫頭,不許惱了,再惱我就惱了。」說著,又命人去叫了平兒來,命鳳姐兒和賈璉兩個安慰平兒。賈璉見了平兒,越發顧不得了,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聽賈母一說,便趕上來說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賠了不是不算外,還替你奶奶賠個不是。」說著,也作了一個揖,引的賈母笑了,鳳姐兒也笑了。

賈母又命鳳姐兒來安慰她。平兒忙走上來給鳳姐兒磕頭,說:「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氣,是我該死。」鳳姐兒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來,為聽了旁人的話,無故給平兒沒臉。今反見她如此,又是慚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來,落下淚來。平兒道:「我伏侍了奶奶這麼幾年,也沒彈我一指甲。就是昨兒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婦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氣。」說著,也滴下淚來了。賈母便命人將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個再提此事,即刻來回我,我不管是誰,拿拐棍子給他一頓。」三個人重新給賈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頭。老嬤嬤答應了,送他三人回去。

至房中,鳳姐兒見無人,方說道:「我怎麼像個閻王,又像夜叉﹖那淫婦咒我死,你也幫著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憐我熬得連個淫婦也不如了,我還有什麼臉來過這日子﹖」說著,又哭了。賈璉道:「你還不足﹖你細想想,昨兒誰的不是多﹖今兒當著人還是我跪了一跪,又賠不是,你也爭足了光了。這會子還叨叨,難道還叫我替你跪下才罷﹖太要足了強也不是好事。」說得鳳姐兒無言可對,平兒「嗤」的一聲又笑了。賈璉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沒法了。」

正說著,只見一個媳婦來回說:「鮑二媳婦吊死了。」賈璉、鳳姐兒都吃了一驚。鳳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罷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一時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悄回鳳姐道:「鮑二媳婦吊死了,他娘家的親戚要告呢。」鳳姐兒笑道:「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眾人勸他們一回,又威嚇了一陣,又許了他幾個錢,也就依了。」鳳姐兒道:「我沒一個錢!有錢也不給,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許勸他,也不用震嚇他,只管讓他告去。告不成倒問他個『以尸訛詐』!」林之孝家的正在為難,見賈璉和他使眼色兒,心下明白,便出來等著。賈璉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麼樣。」鳳姐兒道:「不許給他錢。」

賈璉一逕出來,和林之孝來商議,著人去作好作歹,許了二百兩發送才罷。賈璉生恐有變,又命人去和王子騰說了,將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幾名來,幫著辦喪事。那些人見了如此,縱要復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氣吞聲罷了。賈璉又命林之孝將那二百銀子入在流年帳上,分別添補開銷過去。又梯己給鮑二些銀兩,安慰他說:「另日再挑個好媳婦給你。」鮑二又有體面,又有銀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賈璉,不在話下。
裏面鳳姐心中雖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論,因房中無人,便拉平兒笑道:「我昨兒灌喪了酒了,你別憤怨,打了那裏,讓我瞧瞧。」平兒道:「也沒打重。」〗
-----------------------------上面是引用內容------------------------------------

上面一大段描述,說來實在精采,看到後面,或許女性讀者會如格主Rosy一樣,覺得平兒實在是個不爭氣的女人,賈璉也真不是個東西。

爲什麼明明是賈璉不對,人人卻都對他要砍死王熙鳳這件事輕輕放下?

爲什麼和賈璉偷情的鮑二家的媳婦,被逮獲姦情之後,馬上就吊死了?

爲什麼鮑二的老婆吊死了,廚子鮑二「又有體面,又有銀子」,可是「他娘家的親戚要告」?

這些重重的疑點,都說明了一個事實:鮑二的老婆,很有可能是賈府的人要求她自殺的!

鮑二是個廚子,他老婆只是跑龍套的,所以連稱呼都省了,就出來這麼一回,可是從「床戲」到「鬧劇」,這個龍套自己上吊自殺死了,「賈璉、鳳姐兒都吃了一驚」的反應,證明他們夫妻沒有介入這可能的謀殺案件之中。

有沒有可能,鮑二的老婆「畏罪自殺」?答案當然是肯定的,按照《大清律令》就是未婚通姦的「男女雙方各打八十大板」(不死也殘);已婚通姦的「男女雙方各打九十大板」(這種的死定了);「刁姦」(誘姦,比如拿金錢引誘,就是賈璉幹的這事),「男女雙方各打一百大板」(必死無疑)!

清朝法令依據《大明律》修訂,故而顯得特別嚴苛,因此私底下高官權貴通姦的女人都送錢給官員再交由宗族自行處置,一般都是「浸豬籠」私刑淹死,這樣的死法非常痛苦,所以鮑二的老婆怕被公審,再者會鬧得娘家不好看,賈府更怕出家醜,鮑二看在主子賈家在金陵的權勢,乾脆逼迫妻子自行了斷,或者他老婆怕官府動刑而乾脆自殺,這是非常可能發生的事。

有沒有可能,鮑二的老婆是「他殺」?也有可能,畢竟鮑二的表現太過於反常,哪有自己老婆跟人偷情,自己只要有錢就隨便認了?何況,「姦夫」賈璉還那麼熱心「安慰」,保證「另日再挑個好媳婦」給他,有膽子跟喪家表現得這麼關切?

可惜,這段「意淫」沒有下文,到了第六十五回「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的時候,鮑二又再度出場,成了賈璉的「二奶」尤二姐家裡的廚子,當然那個陪酒的女人就是他後來娶的第二個老婆,行徑更是讓人不敢恭維。

只是鮑二的元配之死,這樁公案委實諱莫難測,往往在猜測真相的背後,充滿了詭異的影子與難以探究的臆測。

例如:鮑二怎麼一點也不在乎?賈璉為什麼要給二百兩這麼多來打發?

普通人家一對夫妻,少則半年或一年,不過用一兩銀子就可以過活,這是不是給太多了?

像是第六十五回說到賈璉給「二奶」尤二姐家裡的月錢是五兩銀子,尤二姐一家加上奴僕有十幾個人,偶爾賈璉還過去偷情兼吃喝,五兩一個月就被描述成「十分豐足」了呢!

或者,賈璉又為何重用鮑二到把人派去小老婆家裡,甚至是賈母或賈家這些夫人們是否參與了一樁威逼他人自裁的謀殺,如今卻也無法說個分明。

然而,在閱讀《紅樓夢》的同時,儘管這回「床戲」不太火辣,但還是讓人感覺沁入心底的寒。

就像這一回的最後,「林之孝家的」(林之孝的老婆)裝腔作勢「勸」了一回還「威嚇了一陣」的作為,接著「許了他幾個錢」用以賄絡,種種做法是軟硬都來,沒想到王熙鳳更狠,不但什麼都吝嗇著不給,說是反要告鮑二老婆的娘家「以尸訛詐」這樣的罪名,就看得出來鳳姐兒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

自嘲「連淫婦也不如」的王熙鳳,還有那對照起「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平兒,只消賈璉作揖兩下,馬上就原諒他了,看著就讓人覺得這兩個女人都是傻瓜。

王熙鳳是聰明人,曉得不能薄待忠心的丫鬟,所以馬上對平兒噓寒問暖起來,最使人哭笑不得的反而是平兒這個小妾,忽然成為受虐狂一樣,還能說出被鳳姐兒打了那麼多下「也沒打重」這樣的話來,實在是……

不過,這就是那個時代的女人會做的事,除了彼此忍讓著繼續過活,還能怎麼辦呢?

因此,女人們繼續忌諱談丈夫的出軌,繼續容忍賈璉偷吃的德性,一涉及到彼此在賈府的生存和利益,任何不愉快便能一筆帶過,或完全避開,這就是王熙鳳與平兒的悲劇,她們互相欺騙的根源和因果關係,最後變得混亂而模糊不清,不就是這長久以來社會氛圍造就的忍讓與妥協所致?

所以《紅樓夢》也是一本這樣的書:訴說著女人的悲哀,還有女人自己不得不壓抑自己要去醞釀的悲劇……

(待續)

前文請參照:

《千帆》的女配角:剔紅(代發圖)及《紅樓夢》的「意淫」

《千帆》的女配角:黃蟬(代發圖)及《紅樓夢》解說(一)姓(性)「賈」(假)又種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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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的配角群:中興官兵的黃吉和黃柔(代發圖)及《紅樓夢》解說(十三)「意淫」:王熙鳳的「床戲」(下)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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