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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神話-11
2006/06/25 15:24:03瀏覽786|回應0|推薦12

能夠永遠留存在記憶裡的是什麼?

王懷楚時常覺得,一個人過了某種年紀,就會開始對日常生活變得無限麻木,記憶中能夠保留的,只有強烈或特別的片段印象。

持續的相同課程,造就了一種緩慢的行進步調,只有少部分的選修可以稍加變化,但後來的幾天,按課表上課的日子仍舊變得相當沉悶;日子過得懶洋洋,除了是枯燥的課表造成的,還得怪罪於盤據不去的秋老虎,九月的陽光讓人忍不住懶一點,再懶一點,懶得像是沒有任何清醒時刻的昏睡狀態。

穆行雨常常來找他。

剛開學,學校裡有很多新鮮事,從來都沒有自主過,現在要自己選課;從來都是有自己生根的固定位置,現在卻如種子般隨風飄零,到處換教室;當然,各種想要玩樂的情緒也跟著發了芽,多了很多時間可以去看打球、上圖書館、看電影、約會,甚至是同時追著好幾個女孩子跑。

在這麼愜意的環境裡,每個男孩子簡直都要管不住自己了,但是王懷楚總是記得自己的本分,這麼一怕,反而哪裡也不敢去,什麼閒事也不敢做;他每天只顧著看書,有時會在巫家的閣樓裡看著天窗發呆,不然就是跟著社團的活動努力練球。

當別的哥們出去找節目的時候,穆行雨就會適時出現在他的面前,有時會帶來那個叫做陳建龍的鄰居一起上圖書館,陳建龍這人相當沉默寡言,念的是數學系,穆行雨念的是法文系,還有個叫做石邦彥的,念的是化學系,加上同系的高丘,他們五個人都是大一新生,幾次下來,練球的時光讓彼此熟捻了之後,他們總是一起在球場中互相追逐著那顆增進彼此友誼的籃球。

穆行雨喜歡看閒書,王懷楚則對古文有強烈的喜好,其他人忙著應付大學英語、微積分這些制式的教科書,他們卻有閑去尋找徐志摩和荷馬,志趣相投的結果,顯得兩人格外投緣。

就連他說的話,都充滿了個人獨特的哲理:「人在理性中思考,在熱情下行動。」

王懷楚問他:「為何熱情無法創造思考?」

「你頭昏腦脹的時候,能想出什麼好點子麼?」

「這倒也是。」

陳建龍也常常到圖書館看書,但他讀的全都是學校的指定書目,王懷楚有時發現這人總是沉默地盯著課本瞧,看得出來,他只是把一個個字看進去而已,本質上與其他人看教科書的方法沒有多大區別,他的文科不行,聽說為了拿獎學金,所以拚了命用功讀書。

王懷楚自己倒無所謂,如果他要填充腦子,就會借上《古文觀止》或者《千家詩》,負責地塞進一些無實質內容的東西,讀書本來就是自己安心就好,呵,而且他的文科成績本來就名列前矛,加上還是軍眷子弟,申請清寒獎學金應該不難。

就這麼樣,大學的第一個學期就被消磨掉了,接著進行的是邁向暑假的下學期。

課照上,一節不漏,但是新鮮人在第一學期嘗過自由的甜頭,不少同學已經開始蠢蠢欲動,蹺課的蹺課,代點名的代點名,只要能夠取得更多逍遙的時間,每個人都能理性地想出什麼逃學的好點子;王懷楚天生怕煩,努力念書是他的原則,按照預定好的課程表來計劃自己的時間,對他每天的規劃顯得更為方便,因此他從不費事逃課,寧可當個按時上下課的好學生。

陳建龍同他一個樣,都是乖乖遵守規定的學生,只有石邦彥和高丘時常蹺課,穆行雨則視當時的心情而定,但這幾個同學都會準時參與社團活動;常有人說,外省人只會組織大團體中的同鄉小集團,這是一種錯誤的觀念,有些隨著老蔣來到台灣定居的第一代國民黨軍人或許如此,但是經過了後來幾個世代的融合,每個人都能夠屏棄偏見,和平共處。

雖然就讀的科系不同,陳建龍和他都選修了幾門相同的課,這人的目標明確,與只會發呆的自己不同,他稱職地扮演了一名大一新生的典範。

有一次下課,他主動攀談:「建龍,你剛剛抄的筆記可不可以借我?」

「拿去。」陳建龍沒說什麼,面無表情地站在教室門口那兒,馬上就把筆記給了他。

王懷楚仔細對照兩人的筆記本,和他乾淨整潔的字跡不同,陳建龍的筆記顯得有些凌亂,但還是保持了數理資優生的一貫邏輯性,教授講課的內容,他可以自己融會貫通,用鉛筆寫成條理清楚的條列式重點,不像王懷楚只是紀錄老師所講的內容,雖然仔細,卻顯得龐雜失序,王懷楚看了,不覺欽佩起來。

「你的筆記寫得真好。」

陳建龍詫異地瞪著他,然後帶著閩南口音嘲諷地說:「這麼醜的字也好?你少假了。」

王懷楚不懂,為何兩人之間有種怪異的緊繃感,於是他衷心道:「我說真的。」

「筆記寫得再好也沒用,反正我又不是外省人,也不像你是軍眷子弟,大家都說大一的清寒獎學金早就內定給你了。」陳建龍一臉鄙夷地說:「聽說那姓巫的軍人認識校長和教務主任,每個人都知道了!有靠山又怎麼樣?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啊?」

「我從來不知道學校會這樣給獎學金──」

陳建龍一把抽走了自己的筆記本,讓王懷楚愕然站在當場,他從沒有省籍的概念,那種意外的憤怒與排斥,讓人著實不舒服了一陣。

王懷楚很討厭這種人際關係所產生的裂痕,於是他跑去找了兩人共同的朋友,穆行雨雖然是外省人,但從小就和陳建龍是鄰居,兩人一路由國小到大學,都念同一所學校,因此他就跑去找了穆行雨,央求他當兩人的橋樑。

就連他的說法,都顯得出和陳建龍長久以來的深厚友情:「你說阿龍生你的氣?」

王懷楚道:「是啊。他說這學期的獎學金已經內定了,大學裡面怎麼會有這種私相授受的事情呢?你說他是不是誤會我了?」

穆行雨看著他,尷尬地笑了笑:「阿龍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功課又好,當初聯考沒有填上第一志願,讓他感到相當挫折,況且他家本來就沒什麼錢,所以拿到每年的獎學金,對他來說真的非常重要。但我們都聽說了,今年的申請,好像真有那麼回事──」

「什麼事?」王懷楚一臉茫然:「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穆行雨道:「有人聽到教務長在教師休息室聊天,說是有長官關說──」

發現這個可能的事實,使得王懷楚覺得相當沮喪。

那個他在大學生活中想要尋找的東西,好像愈藏愈深,或者是愈走愈遠了。

朋友間相處的深深淺淺,還有對於成績的私下競爭,迷惑了他的感覺;不確定加強了,可期望卻只增不減,因為他自己就很想拿到每學年的獎學金,減輕學費的負擔。

可別的同學都很用功,大家拚命拿到好成績,不也是這種想法?

他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在中文系總是名列前三,在等有一天上台獲頒讓人艷羨的獎學金,彷彿念書只等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他也曾傻傻問過自己,人為什麼要競爭,或者為何要活在一個時刻充滿競爭的生活之中。

不需要太崇高或太煽情的答案,但什麼答案能讓自己信服,他能夠獲得榮耀,全都是出於自己的努力成果?

如此期待著問每一個人,朋友們只有高丘大笑著,說他從未想過此等問題,但答案一定是人都不想輸。

「每個人都在競爭之中生活著,不管是打球,或者是念書,沒分出個高下,心裡就成天不舒服。」

「真的嗎?」

「要不,我們幾個每次上籃球場,幹麼只顧著搶那顆球?」

「哦。」

王懷楚發覺,生活就像是一場遊戲,他努力尋找,而答案早已被攢在某個人手中,就像那顆不斷在球員手中爭奪的籃球,輪到他進攻,就簡單前進,攤開兩手,使出全部手段,也一定要讓球掉在己方的籃框裡。

於是,他站在每個人面前,看看是否會有球被友方傳過來。

如果手裡沒有球呢?

就自己去搶。

為什麼不能讓每個人都有射籃的機會?又為何,有的人只能在場上助攻,或做球,只把可能的機會讓給他人?

王懷楚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搶走別人上籃的機會。

為什麼?

因為……雖然過了一年,雖然有著省籍的歧見,他還未完全瞭解那些新朋友們,他甚至連自己的想法也無法完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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