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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神話-7
2006/06/21 23:52:51瀏覽761|回應0|推薦11

沒有學業負擔的幾天假期,變成了短暫的休閒時光,對王懷楚來說,在別人家裡白吃白住,顯然是一種難以忍受的佔便宜。

有的時候他會想:日子太過於輕鬆,會不會無法感受流逝的、擦身而過的、不留痕跡的事物?

每個人都喜歡新事物,就像唸國小一年級之前,他羨慕那些學生揹著書包、穿著制服、排著隊伍上學,到了中學的時候,愛上了第一年第一天上課時穿上嶄新筆挺的制服,對於新同學和新老師都有一層無可言喩的好奇,還有一絲古怪的恐懼;可是,小六與國三還不曾感受過那種對於刻板生活的習慣,直到經歷了高三進入大學的門檻,他纔發覺成長就是不斷要拋棄制式的習慣,再沒有人管他是否早上排隊上學時有沒有遲到,也沒有教官成天管學生的長褲多長、頭髮多亂,完全的自由破除了習慣的限制,反而讓他覺得日子開始過得無所適從起來。

於是他發覺,成長帶給自己的啟示就是:自我的責任。

以前每天從早到晚就穿一色制服的習慣,變為需要從衣櫃翻找日常衣物的煩惱,向父親伸手拿零用錢的習慣,也在搬離老家之後成為一種必須戒除的煩惱,獨立生活的責任感,使得王懷楚忽然面對了現實,發覺自己受到別人或來自於家人的幫助時,必須要設法回饋;身為職業軍人的父親,當年省吃儉用,好不容易讓他進入了大學就讀,貴得嚇人的學費,讓他開始自省,是否父親在軍公教福利社裡面忍住買下一條黃色長壽菸的衝動,只是為了讓他享受學生生活?或者,當父親不時找來同袍到家裡打週末的衛生麻將時,攢了幾十塊進帳,只是為了讓他多買一本課外讀物?

住進別人家裡,對於這種受人幫助的感受顯得更為深刻了。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他早已習慣刻苦的生活,可就是不習慣總是受到別人的好處,每當夜深人靜時,他就學著與自我的心靈對話,追尋自己期待的一種滿足;那種滿足是一種完全的疲憊,在工作上獲得回饋的疲憊感,當他一大早出門,然後在午睡之後,跑去工業區的球鞋工廠工作到晚上十點,最後拖著疲憊的身子騎車回家。

開學的日子很快到來,王懷楚都在派報中心打零工,每每一早起來,清晨四點就騎著腳踏車出門工作,挨家挨戶送報紙,這種工作非常輕鬆,以致於他打算接下送牛奶或羊奶的工作;清晨的送報所得實在少得可憐,但他還是按自己定出的課表把每天的讀書計畫實行完畢,到了下午四點的時候,他又騎著腳踏車趕去工廠,繼續黏貼橡膠鞋底的工作,工業膠水的熏鼻臭味,時常讓他覺得頭暈目眩。

一個月下來,這辛苦的生活,勉為其難掙到一點錢,他原想攢更多,卻苦無閒暇找別的打工機會。

巫伯伯見他每天忙得要命,關切之餘,連在餐桌上都免不了說說他,要他多花點心思在課業上,語氣中頗有責難之意。

「懷楚啊,你出去打工,別人倒怪我巫某人太苛刻了,搞成要朋友的兒子付什麼房租……」巫伯伯口氣不好:「他媽的,老子哪有逼你繳地頭稅啊?」

「是沒有,可是我──」

「什麼『可是』、『不是』,男人說話卻跟個娘兒們似的,真沒點氣慨!」巫伯伯白他一眼,道:「你缺錢就開口,老子就算窮得要賣褲子,就一句話,要啥都馬上湊齊給你!」

「巫伯伯,我很感謝你的好意,可是──」

「還『可是』什麼?」巫伯伯不耐煩道:「你記好,就這樣子啦!」就起身欲走。

「你巫伯伯一向說了算,」巫伯母悄聲道,「別忤逆他,免得被當成不識抬舉。」

「我明白巫伯伯很為我著想,我吃他的,穿他的,還要借住在這裡,我總覺得自己有點不知好歹。」

「你想得太多了。」朝雲也說。

「寄人籬下,我不好意思什麼都花妳家的,光這食宿不收錢,我心裡就很過意不去了。」

「誰說不收費的?我爸以前成天耗在你家的麻將桌上,這幾年早賺回本了,現在還要你幫我們姐弟補習,還想再收什麼錢啊?更何況,你家那麼窮,照我看,他讓你跟阿瑤擠一間房,還真虧待你了呢!」

「妳說話可真直。」

「人嘛,這年頭就該當享樂主義者,再不然也成為本能主義的信徒,是人就該對自己誠實,也該對自己的希望和想法妥協啊。哪像你,我就沒見過有人只請女孩子喝家裡煮的糖水的,你甚至於連杯咖啡都沒請我喝過,每天忙著好幾份打工,再不然就悶著頭念書……對人吝嗇就罷了,對自己都這麼小器,連廟裡的和尚都沒你這麼刻苦吧?」

「會嗎?」王懷楚道:「妳真的覺得我很小家子器嗎?」

朝雲微笑道:「你是小家子器過了頭了。」

巫伯伯說:「懷楚啊,你別成天出去工作了,我聽朝雲講,你過幾天要開學,平常就當朝雲和阿瑤的專屬家教,教教他們高三的英文數學,我每個月錢照給,這不是很好麼?」

王懷楚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一想到能夠做家教這種輕鬆的工作,當然感到非常樂意,就在他脫離勞動工作的同時,學校也開學了。

大學充滿了有趣的人事物。

自我介紹結束後,就要選出班級幹部,但因為大家都還不太認識,所以只好用抽籤的方式決定一切。

王懷楚最擔心抽籤,他知道自己沒有管理別人的長才,也從未在學校擔任過任何自己覺得順手的幹部工作,從小不論是抽籤、抽獎、抽撲克牌、猜拳或此類符合機率分配的嘗試,他都幾乎沒贏過;除了打麻將的或然率似乎對生手有幫助,在其他事情上面完全都是挑戰,總之,好事絕對沒他的份,狗屁倒灶的事,卻往往落到他的頭上。

早上一進入教室,他就抽到了班長,今天似乎蠻倒楣的,然後他看見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高丘跟著走了過來,因為他也抽中籤了,兩人手中的籤條上清清楚楚地寫著「班長」和「副班長」幾個字,他們兩個的座位還巧合地在排在一起,看來要變成責任重大的難兄難弟了。

高丘衝著他哈哈一笑:「我們真是有緣啊。」

王懷楚對他印象不壞,覺得這人應該很容易相處,只能無奈地回道:「這倒是。」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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