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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妻-30(完)
2006/04/10 08:12:00瀏覽1170|回應0|推薦6

天寶元年時,李隆基曾想再度重用嚴浚,嘗謂李林甫道:「嚴挺之何在?此人德行才能兼備,亦可堪進用。」

李林甫怕他又來阻礙,便上奏道:「嚴挺之年事已高,近來染患風疾,且須授閑官就醫,恐怕難再有所作為。」

李隆基歎叱久之,就此同意李林甫所奏,授與嚴浚員外詹事一職;這職務是個掛名的小閒官,嚴浚受不了,心中實在忿忿不平。

這又回想起,已故好友張九齡寫過一首五言律詩:「『雲間有數鶴,撫翼意無違;曉日東田去,煙霄北渚歸。歡呼良自適,羅列好相依;遠集長江靜,高翔眾鳥稀。豈煩仙子馭,何畏野人機?卻念乘軒者,拘留不得飛。』」

讀完此詩,嚴浚也只長嘆道:「子壽啊子壽,好一個『拘留不得飛』啊!你我都想作閒雲野鶴,但又該歸向何處呢?」

嚴浚覺得心中頗為矛盾。

作為一個丈夫,他應該要把生活的重心放在妻兒身上,可是卻又十分懷念被自己休了的前妻,還惹得小孩怒殺了自己的妾;作為一個官場中人,他可以幾度不在乎與張九齡的友誼,數次與他鬧翻,但是這個朋友卻能忍得,最後還為他丟了官,在他的心底,實在覺得相當難過。

寂寞心還間,飄颻體自虛。

在這不得志的政治氛圍之中,只有他能保持一種清明的心靈,還能在朋友有難、朝廷所需之下,勇於任事承擔,這個人不單是個偉大的政治家,同時也是個內涵豐富、心胸開闊的哲學家,他從朋友那兒獲得了一些啟示,學得了存在本身,還有明瞭執念的悲苦。

矛盾之下,他真心懷念起前妻崔華菖、裴寒竹,還有他的小妾英霙;說到底,失去之後他纔發覺被愛的重要性,並且為此抑鬱悲嘆。

恩情、舊情難忘、厭棄之情、親情、友情……他的一生都在失去這些他一直想要把握、難以割捨的感情,人生都是有得亦有失,心動不動,只不過存乎一念之間而已。

及至東都洛陽,嚴浚鬱鬱不得志,久病成疾,形容枯槁,髮蒼視茫,年來他臥病床褟,自知天命不長,就寫成墓誌銘一篇,聊自遣懷:「天寶元年,嚴挺之自絳郡太守(郡長)抗疏陳乞,天恩允請,許養疾歸閑,兼授太子詹事(雜務總管)。前後歷任二十五官,每承聖恩,嘗忝拔擢,不盡驅策,駑蹇何階,仰答鴻造?春秋七十,無所展用,爲人士所悲。其年九月,寢疾,終於洛陽某裏之私第。十一月,葬于大照和尚塔次西原,禮也。盡忠事君,叨載國史,勉拙從仕,或布人謠。陵谷可以自紀,文章焉用爲飾。遺文薄葬,斂以時服。」

惠義葬於大照塔,他留下遺言,要葬在惠義的墳地旁邊,是想祈求靈祐,長伴高僧左右;這一來,他覺得自己似乎已了無遺憾。

最後幾年,他整理起自己與好友往返的書信,想起張九齡在去世不久前,曾寫了《望月懷遠》一詩,自曲江寄送給他:「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嚴浚在昏闇的燭光下再讀這詩,想到光景不待人,須臾而盡,感慨頗深。

子壽死了,惠義死了,其餘被貶謫的好友沒了音訊,他的兒子無法諒解自己,心愛的女人更是全都離開他的身邊,想這世間,再也沒有瞭解自己的人了。

他一個人,老邁病弱、精神萎靡地臥在榻上,看著燈影搖曳,覺得心中萬分孤寂,難受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翻出佛經,他開始唸著:「是時藥叉共王立要,即於無量百千萬億大眾之中,說勝妙伽他曰:『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他思緒及此,口中不覺疑惑道:「為什麼愛生憂怖?如何能達到無憂無怖?又該如何能離於愛?」

他想起金剛經中所說的:「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

這剎那間,他倏然理解到:所謂的佛,即是對於自己的身體、性命、對他人的愛憎、生死之別、對這世間的空幻,心中完全不存牽掛;佛可以不驚、不怖、不畏,達到「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的境界,就是因為佛對於自己的存在,是不存任何世間的行迹的。

於是,他不禁想著:「以前經書中寫道:『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菩薩應離一切相……應生無所住心。』我心中充滿了瞋恨,怎能『無所住』,又怎能達到『無我』的境界呢?」

就算當年失行樂,老去徒傷悲,且留枕席,或有夢來時;夢魂無重阻,離憂因古今,他或可得見故人,無所滯礙……想著想著,他不覺睡著了,還作了個夢。

迷濛中,他似是飄浮在一方海濱,月光下花影搖曳,他彷彿聽見了英霙的笑聲,又恍惚看到了裴寒竹淒楚的面容,和崔華菖清麗動人的身影。

「是妳們在等我麼?」他向遠處問道,忽有所悟:「是了。」

窗櫺上,一朵菖蒲花悄然綻放,只見嚴浚的臉上,浮現一抹安詳寧靜的笑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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