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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妻-16
2006/04/09 09:47:37瀏覽838|回應0|推薦4

開元二十三年,發生一件聳人聽聞的冤案。

有一人名叫張琇,河中解(河中府,今山東永濟)人,父張審素,為巂州都督(掌兵權之最高州道軍官),有名喚陳纂仁者,誣告其父冒稱戰級、私勖庸兵,李隆基懷疑,下詔監察御史(中央監督各級官員的下級官司)楊汪,即刻前往巂州按察。
陳纂仁復再誣告張審素與其兵馬總管董堂禮謀反,楊汪也沒想到先調查此事,於是先抓了張審素,將他鎖拿至雅州(今四川雅安一帶),下獄待審,又快騎馳至巂州申按張審素與董堂禮的謀反狀;董堂禮不勝忿怒,殺了陳纂仁,又以麾下官兵七百人圍捕楊汪,脅迫欽差楊汪,要他露章洗雪張審素的謀逆罪。

既而,楊汪屬下門吏率官軍前來,共斬董堂禮,使被董堂禮拘禁的欽差楊汪得以倉皇逃出;楊汪因董堂禮一事遷怒,沒有查明真相,遂當張審素謀逆,立時將之斬首,速速處決後,並抄沒其家。

然而,楊汪雖是欽差,原應查辦之事和前後原委,都沒有完全上報朝廷,也隱匿抄張審素家之事,所得財貨金銀,盡皆貪瀆,中飽私囊。

張琇與兄尚幼,在父親張審素被殺、家也被抄之後,徙居嶺南避風頭,久而久之,見事情平息,又逃還巂州;其兄時年十三,張琇十一歲。

楊汪後來更名為「楊萬頃」,居於長安。得知他的下落,張琇兄弟便在於都城等候楊萬頃,希冀報復,血債血償;夜裡,二人狙擊楊萬頃於魏王池,張琇之兄斫砍其馬,張琇挺刃殺之,楊萬頃驚嚇之間還不及呼救,為張琇所殺。

其兄雖較年長,但其發謀及手刃,皆以年僅十一歲的張琇為主使者。

既殺楊萬頃,張琇繫了一份陳情表於斧刃,自言報讎之狀,條陳所以殺楊萬頃的前因後果,便逃奔江南,也預備追殺其餘構陷父親張審素謀反罪者,然後詣於有司官員。

張琇將逃至江南之外,又殺了與楊萬頃同謀之人,最後逃至氾水,為官府追捕者所逮獲。

此事傳開,張琇被鎖拿至京城長安,交由刑部(司法院)審訊,大理寺(大理寺即全國最高審判機構,全國各地死刑犯人,不在當地處決,必須移交大理寺覆審,審畢再送文尚書省,奏請皇帝裁定)定讞;都城士女,官僚貴婦,皆矜憐張琇兄弟二人年雖幼稚,卻孝烈感人,能復父讎,輿情多言說其行合於矜恕,憐憫多於詈罵。

中書令(宮廷政務長)張九齡知道此事,便忙不迭準備上書,希望免了張琇兄弟的死罪。

這天,朝官等在勤政務本樓裡;興慶宮中官員們三三兩兩,魚貫進入殿後。方當寅時,天尚未大明,他與同朝好友蕭誠、嚴浚、盧怡和梁升卿等人,過通化門進宮,幾人不免聊起張琇一案,探討此事究竟該如何處置。

蕭誠道:「張琇兄弟行兇報復,確實情有可原;子壽你向來心軟,想營救這兩名稚兒,於人情、天理都說得通,然而究以國法刑典,他二人卻大抵會難逃法網了!要寬貸這兩個小朋友死命,可也得我們一起向皇上說理,再動之以情,以求陛下赦書纔行。」

盧怡也說:「身為監察御史,案卷是看得忒人情共忿!這小娃兒義薄雲天、手刃仇家,愚兄感佩之外,也十分贊同蕭賢弟的見解,所以大夥兒決議共上聯名的摺子力保;然父讎之下,以喪痛自誣自害,不被申理,遂陷刑戮者,將恐往往而有之……子壽,那張琇兄弟捨生取義,國法難違,他二人自當清楚不過了,不論救不救得他倆的命,俟後你也毋寧自責。」

張九齡嘆息道:「我就是矜憐他兄弟的義烈之心,纔想傾力相救,有你們共鳴襄助,也就夠了。」

蕭誠碾墨蔪筆,微笑著說道:「那咱們就一同聯署,助子壽一臂之力吧!」

盧怡、袁仁敬、梁升卿和幾名官員都深表贊許地連連頷首,在丞相張九齡的疏文底下簽了名。

「挺之,你也來簽署子壽這份摺奏吧!」盧怡見嚴浚沒個說法,也沒個動靜,便要將筆墨遞給他。

然而,此時嚴浚沒接過紙筆,又不免澆了眾人一盆冷水:「吾不與也!國家有制,殺人償命,寧致善人於法,不免有罪於刑,所以然者,皆非好殺人也,但云為吏寧酷,為法不仁,須除惡務淨,自然可免後患。」

盧怡皺起眉頭,不滿地說:「挺之,你一向就愛跟我等唱反調,又說什麼『為吏寧酷,為法不仁』,鐵石心腸,莫此為甚!」

嚴浚頂撞道:「夫人者,天地之貴物,人死不可復生;是以自古以來,刑責設五聽三宥之法,著明慎庶獄之典,是我朝廷愛民尤甚之至。凡殺伐暴懲,刑措不順,尚違時令,則有虧聖訓王道;何況,刑罰不中,濫害善人,是負虧天心、有損社稷!你我為官為臣,當以天下蒼生為念,怎能說為著罪有應得的殺人犯乞求天恩、干冒不韙?故語曰:『一夫吁嗟,王道為之傾覆』,正可謂汝等朋比害群、愚不可及之舉!」

「……挺之,你這傢伙真是不可理喻!」就連久未開口的梁升卿也不禁罵起來。

見他們為了張琇兄弟一案吵起來,張九齡不免又得充當和事老,說道:「你們各自有理,愚兄也不多言;既然我們已決議要救這稚齡小兒的命,就姑且聽之、愷切為之吧!」

化解一場齟齬,他們各自懷著不同心思,跟著張九齡上殿去了。

這天早朝,李隆基纔出了前殿,便見案牘上兩疊臣下所上的奏摺;其中有主張殺張琇兄弟的,也有理見乎辭、闡述他二人盡孝感人的陳情書,殺與不殺之間,憐恤與法理之間,升殿大小官員都各有揀擇。

李隆基首先道:「這張琇兄弟,刑部已三審三結,朕也知道他們孝心可嘉,卻亦死罪難免;這些天以來,不少人上摺子要朕赦免他們,就不知,眾卿家有何看法?」

張九齡趨前道:「陛下劬勞萬機,念存康濟,恐清淨之志,未形四海,下民疾苦,不能上達,寢興軫慮,用切於懷。張琇一案,情有可原,他兄弟孝義感人,又年幼失怙,宜深思遠大,念存德教。先人有曰:『與殺無辜,寧赦有罪;與其害善,寧其利淫。』微臣認為,刑罰必不中,寧濫捨有罪,不謬害善人也!」

裴耀卿道:「皇上,張丞相稱張琇兄弟孝烈,宜貸死,又欲活之,法外施恩,微臣以為切切不可!」

見多年好友竟然主張處決張琇兄弟,張九齡也不免緊張起來,與裴耀卿那堅定的目光交會了片刻。

李隆基環視眾人,又反覆看了看這兩位意見相左的宰相,說道:「那麼,裴愛卿,你就說說看吧。」

「是。」裴耀卿又望了眼他最好的朋友,肅然道:「張琇兄弟一案,微臣原本也是心緒萬端、不易決斷;然則,對這仇怨難解之案件,楊萬頃等人雖惡有惡報、罪該萬死,卻非他二人私刑可決。有司明立條科,務在弘益倫常;國家有制刑律,旨在禁鬥止罪。倘使此例一開,皇上赦免讎殺之罪,又置煌煌國法於何地?」

李林甫此時也上前道:「確如裴丞相所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張琇一案何須再議?」

張九齡道:「古人云:『大夫行孝,行合一家;諸侯行孝,聲著一國;天子行孝,德被四海。』今日倘若陛下敦揚張琇兄弟之孝,臣等將不勝慶踊!」

裴耀卿、李林甫固言道:「陛下,國法不可縱報讎啊!」

張九齡爭辯道:「皇上,張琇兄弟罪不致死,雖活罪難饒,他兄弟二人殺楊萬頃及其黨羽,也算是為民除了大害,儘可以罰其監禁,教化改性,毋庸著即賜死啊!」

李林甫譏諷他道:「張相此言差矣!此則情存自便,不念至公,倘奉法如此,是皆姦人,非為國也!」他言下所指,是說張九齡率爾陳情,私心的成份多於謀國,罵他是奸臣。

李隆基沉吟半晌,說道:「哥奴斯言,確有其理,然張愛卿所說,倒也不失仁恕之心……」

裴耀卿道:「陛下,微臣以為,分遣使人,巡方撫慰,觀風省俗,宣揚治道,乃是杜絕讎殺之根本。夫化者,貴能扇之以淳風,浸之以太和,被之以道德,示之以朴素。使百姓亹亹,中遷於善,邪偽之心,嗜慾之性,潛以消化,而不知其所以然,此之謂化也。然後教之以孝悌,使民慈愛;教之以仁順,使民和睦;教之以禮義,使民敬讓。慈愛則不遺其親,和睦則無怨於人,敬讓則不競於物,三者既備,則王道成矣,此之謂教也。王者之所以移風易俗,還淳反素,垂拱而治天下以至太平者,皆此之謂歟。」

雖說張九齡想力排眾議,但見裴耀卿等人力陳不可,帝亦謂然,張琇一案,百般拉鋸後,便依原判,定了他兩兄弟死罪,於秋決時問斬。

張九齡原想再說些什麼,但一旁的裴耀卿暗自拉了拉他的朝服,示意他保持沉默。

李隆基對著張九齡道:「愛卿啊,如裴相所云,復讎雖禮法所許,殺人亦格律具存。孝子之情,義不顧命,凡為人子,孰不願盡孝?冤冤相報,轉相讎殺,遂無已時,國家設法,焉得容此?殺之成復讎之志,赦之虧律格之條;倘人人因私讎肆無忌憚,則視律法為何物?然道路諠議囂張,故須告示天下……你是中書令,就傳我諭旨,將這咨議告示各州縣吧!」

張九齡慨然接下詔令,沉默之際,但見他眼角隱含淚光,渾身顫抖,幾乎無法承受這個事實。

李隆基下詔申諭殺之,卒用裴耀卿議,時人議者以為冤。

最後,按朝前所決,皇帝下敕,明發各州:「張琇等兄弟同殺,推問款承。律有正條,俱各至死。近聞士庶,頗有諠詞,矜其為父復讎,或言本罪冤濫。但國家設法,事在經久,蓋以濟人,期於止殺。各申為子之志,誰非徇孝之夫,展轉相繼,相殺何限。咎繇作士,法在必行;曾參殺人,亦不可恕。不能加以刑戮,肆諸市朝,宜付河南府告示決殺。」

秋決大典那天,蕭瑟金風襲來,森冷的寒氣,掃過街坊;聽說要在午時處決張琇兄弟,萬人空巷,百姓們紛至沓來擠至西市,人人都到刑場觀禮,想看看那著名的兩名小朋友被斬首示眾。

萬頭鑽動之間,除了蕭誠、盧怡、梁升卿一班好友之外,張九齡、裴耀卿和嚴浚都到場了。

張九齡雖然從未見過這兩名稚兒,他也曾想過去大理寺探監,但一思及要在那死囚牢看到這兩個可憐的孩童,又不知該跟他們說些什麼安慰的話;悔恨無益,對於救不了這兩個小孩子,他心裡的愧疚與自責,那份傷感與痛惜,常教他午夜夢迴,愁緒滿懷。

臨刑賜食,張琇之兄不能進食,嚇得臉色慘白,整個人呆若木雞,雙眼無神。

張琇神色自如,緩緩用完他十一年人生的最後一餐,凜然說道:「下見先人,又復何恨!」

獄卒將兩名瘦骨嶙峋的孩童押往刑場,張琇披頭散髮,身著囚衣,從容地戴著手鐐腳銬,從刑車上顫巍巍地走下來;眾人皆知這張琇是大名鼎鼎的殺人犯,手刃楊萬頃及其餘黨,死者數人,皆被他一刀斃命,但就沒想到,他兄弟倆看起來幼弱無依、稚氣十足,一個十三、一個十一足歲,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娃娃,就哪裡像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鬼?

午時三刻,時辰已到;在眾目睽睽之下,張琇兄弟上了斬首台,劊子手一刀一個,那刀鋒落下,只見刃光一閃,便見人頭飛到台下,鮮血紅豔豔地灑了滿地,群眾也驚呼失聲,哭聲哀號四起。

張九齡的臉上也立時淚如雨下,他哽咽垂淚,久久無法言語。

裴耀卿見好友哭泣不止,澀聲道:「子壽,你別難過了。當初愚兄也是不得已,纔聽了挺之的建議,要皇上殺了他二人的……現下我看了這兩個孩子被斬,心裡也很難過。」

張九齡聞言,轉向默不作聲的嚴浚,驚惶失色道:「那是……」

「沒錯,是我要求裴兄,說服他這麼做的。」嚴浚面不改色地說。「就算今時今日,我也會這麼做。」

「為什麼?」張九齡的眼中充滿了哀慟,顫聲問道:「挺之,為什麼?」

「國家有制,言法無情,子壽,是人者,是人臣者,總有不得已而為之的時候。」嚴浚沉聲道:「此所謂『我不殺伯仁,伯仁卻為我而死』,然而,伯仁當死,死而無憾,你又何妨看開些?」

張九齡淚流滿面,無法理解好友為何能說出如此無情的話;盧怡和裴耀卿他們,也怔怔瞪著嚴浚,不發一言,每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責難與忿忿不平。

蕭誠見情況弄得有些僵,便道:「不少官宦悲憐張琇兄弟,都樂捐了緡錢,要為他二人殮葬……子壽,咱們也略盡棉薄之力,要差役收了他倆屍骨,為他們燒香超度吧!」

張九齡拭去淚痕,默然不語地點了點頭,和面不改色的嚴浚深深對望一眼,便與一群好友姍姍離去;嚴浚站在蕭索的刑場外,只他一個人留在這刺骨、淒楚的寒風之中,看著他們幾人的背影,他知道,大家都怨憤他,認為他冷酷無情、不講情面。

「子壽,我依然不認為殺他二人是錯。」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說,神情黯然。

秋後的風又再度襲向這悲愴的刑場,人們湧進斬刑台前,將張琇兄弟血肉模糊的首級尋了回來,用白布包裹,圍觀之眾莫不閔之,聚斂緡錢、哭哭啼啼簇擁著將他們的屍體放進棺木,也有張九齡一班同情的官員作誄文弔唁,輓聯哀辭揭示于道路兩旁,延途萬人將這兩個義無反顧的小兄弟送葬至北邙山;因為楊萬頃的餘黨尚未完全被逮獲,民眾尚且恐懼張琇的仇人發現他們兄弟的屍骸,會加以鞭屍褻瀆、剉骨揚灰,便在當地搭建起一座假的墓碑,使楊萬頃的黨羽不知其屍首位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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