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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的極限-70
2006/04/03 11:29:34瀏覽989|回應0|推薦11

九月底了,夏日早已結束,天氣卻仍炎熱不已。

林澄奇非常討厭值夜班的日子,特別是聽了學長講的那些故事,除了覺得惆悵,還對曾翼衡更多了份惋惜,江遠志顯然非常同情洛雲,但他可不;在醫院裡面,生命就像命運女神剪除的脆弱絲線,瞻之在前,即之則冥,對所有渴望清醒的患者來說,時間總是在敲著別離的喪鐘,縱然有些悲哀,卻毋寧給予過分的同情。

他特別喜歡黃昏時刻,往往會溜到醫院的樓頂去看夕陽,一大片橘紅色的遼闊景緻,真的非常漂亮,廣大的天空擁有鮮血一般的色調,就像是他時常在開刀房見到的內臟與血肉,鼓譟著毀滅和迴光返照的短暫震動。

不久,快速昏暗的天空將提早到來的夜晚,帶回他無比疲憊的眼前。

他踅到十樓的病房,望見那些在床上呻吟的病患,開始想要裝做視而不見。

與其關切別人的傷痛,或者付出無謂的同情,誰說傷口能就此消失?

在曾翼衡的病房裡,他又看見了白依霏,她總是在星期六的晚上,一個人偷偷來探望這個喪失意識的情人,也往往不敢逗留太久,深怕被人發現。

她將所有的歡樂都留在了過去的日子裡,也把所有的感情都鏤刻在心裡,人事全非,自己手中的幸福,輕易地流失了,她的心似乎也是痛苦的;在曾翼衡的生命中,這段日子總會讓人倍覺動容,就像《Over the Rainbow》的歌詞,她還記得兩人在公司的餐廳裡時常聽見的這首歌,眼淚再度無聲地滑落……他沉睡了,帶走了她所有的感動,雖帶不走他們之間的回憶,但那歡愉的回憶,卻成為苦澀又刺骨的傷痛。

原來真的思念一個人時,就會有很極端的情緒出現?

她不知道。

她好想好想再看到他的笑容,好想再重溫往日的時光……可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必須掩藏的戀慕和沒有未來的感情,還能寄託些什麼?又要如何堅持下去?

「妳又來了啊。」

白依霏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嗯。」

林澄奇不願打擾她,只說:「小孩現在找了保姆帶?」

「嗯。」

「妳沒想過跟翼衡的家人表明,說妳其實生下了他的兒子?」

依霏固執地搖著頭:「那是他唯一留給我的寶貝,當初不願意墮胎,或者選擇離開他,都是因為我想要保留這個孩子。」

「讓小朋友認祖歸宗,總比讓他以後掛著『父不詳』的負擔,更來得好些。」

「既然我不能時常待在他身邊,他心裡最喜歡的也不是我,只要有孩子陪著,也就夠了。」

「妳真是個傻瓜。」

「我只是不希望再跟洛雲有所牽扯。」

「洛雲已經快把翼衡的家當變賣光了,妳要是動作太慢,可能什麼也拿不到;只要有血緣關係,遺產就有可能分上一半。」

依霏瞪著他說:「你口中的小朋友,是的,那股純真是你從來不曾擁有過的,我的孩子真實、率性、不虛偽,我不會讓他受到任何的污染與傷害,也不會讓他接近你或洛雲這麼虛偽可怕的人。」

在現實社會中,誰不是隨時戴著一張連自己看了都厭惡的醜惡面具?

林澄奇看著這個女人,恍若被她責備的同時,自己臉上的面具也剝落了下來,成為一種血淋淋的證據,控訴著自己腐敗的內心;像他這種男人,除了哪天能頭角崢嶸,從沒想過在這家醫院還能做些什麼。

如果歲月可以重來,她本來會是一個很幸福的女人,不是麼?

或許「要想得救,必先自救」,有時救自己的方法,可能就是死亡本身,不過他不會為了哪個女人而選擇,要死或生,除了自己能決定,沒有別人或事件應該來加以操縱;為了個不愛自己的女人自殺,太傻了吧?或者為了個多情的女人,為了可能產生的愛情結晶,將自己的人生寫個句點,這是不是太無聊了?生命多美好啊!

到了星期日的早上,換了另一個女人前來探視,在曾翼衡的床畔喃喃自語,好像是說話給他聽,或者是拿那些話來安慰自己。

洛雲重複著每次到來都會問的問題:「你聽得見嗎?」

回答她的總是沉默。

「就算你不理我,我還是不會離開你。」

還是沉默。

洛雲繼續耐心地摸了摸丈夫的手:「我已經毀掉所有你喜歡的東西。知不知道有哪些?」

床上的植物人仍舊沒有任何反應。

洛雲憤慨地說道:「我告訴你,昨天我又翻出許多你珍藏的CD和電影光碟,然後統統用腳踩碎了──」

他毫無反應,而她也絲毫沒有半分勝利感。

她開始口不擇言地發起飆來:「你出個聲啊!出聲罵我啊!我不怕你罵的!」

兩人結婚都那麼久了,洛雲始終無法瞭解自己的丈夫在想些什麼,以前她喜歡自己不瞭解的事物,現在她卻恨得半死,畢竟她討厭陌生的人和陌生的事物,當自己的另一半變成一個如此陌生的活死人,她怎麼也無法承受。

這是一個可悲的男人,為了禁忌的婚外情,所以選擇了死,並且以此來回應這段沒有結局的婚姻……就是因為無法理解,所以她纔會一直想著他吧?

掬一把清淚,落一地相思,總要等到失去,人纔會想珍惜;回想起過去,心中總是感動,曾經擁有也總是不夠的。原來,再怎麼喜歡一個人,或是如何關心對方,也還是無法除去他心中的痛苦啊!

在洛雲的心中,是否也常常出現悔恨的念頭?

星期天下午,和上午來探視丈夫的洛雲交班的,則是她的表姊蘇昉,最近三個月以來都是如此。

與之前那兩名總是不停叨唸著一些莫名其妙字句的女人不同,蘇昉很少說話,也從不碰觸曾翼衡的肢體,她時常以一種觀察的目光看著這個躺在床上的男人,說是憎恨也不是,說是想念也不是,似乎蘇昉就和他一樣,或許也和曾翼衡一樣,一直弄不清楚這個女人真正的感情。

那彷彿是一種迷惑的表情。

於是林澄奇好奇地問她:「看著翼衡的時候,妳在想些什麼?」

蘇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來看他。」

蘇昉是林澄奇所見過最有才具的女人,她感性、博學、友善、溫柔,卻也是最無情的一個。

所以說,這個世界什麼樣的女人都有,他每日發現她們來來去去,聽見她們的嘆息與吶喊,便開始回憶起大學時代單純美好的生活;要是自己的心中裝滿了所有想要瞭解的智慧,或者能夠隨時看透他人的想法,哪裡還有餘地去容納自己所不曉得的一切?

合理?合乎現實?人性?是說人性壞麼?為什麼要活得痛苦呢?為什麼感情不能變呢?誰規定愛上一個人就得愛一輩子呢?又誰規定放不下纔叫真愛呢?

他還記得,洛雲曾經和他們幾個討論過的戀愛問題,當時女孩們都一致認為一個人不能同時與三個人談戀愛,單單洛雲挑戰了這種想法,還對她們叫囂,說是能夠接受腳踏好幾條船;然而,到頭來,她可能只是賭氣說說罷了,自己還是執著,還是無法跳脫出去。

誰說愛上另外一個人的時候,就不是真愛呢?

是不是,談第一段感情,或者談第二段感情……就連談第三段……以至於最後談的戀愛,都是真心的,也是能全心付出的?

曾翼衡可能對每個女人都是真心的,跟每個女人在一起,他是真心對待她們的,同時,可能他孤獨了太久,所以想要別人也來愛他。為什麼不能對三個女人都真心呢?他愛蘇昉是真心的,愛洛雲也是真心的,但愛上依霏也是真心的,只是時間上不同而已。

只是時間上的差別而已。

前一段愛上蘇昉的靈魂,這一段愛上依霏的肉體,中間還戀著那讓人又愛又怕的洛雲,下一段不知會愛上誰,是不是這樣?人的一生可以有很多愛啊,誰規定只能愛一個人,這真理是誰說的?

同時間愛幾個人也是愛,愛是不需理由的;喜歡就是喜歡,愛就是心裡自己萌芽出來的,誰都沒有權力批評別人的愛。

所以曾翼衡可能一點都不可惡,他自戀也好、愛上依霏也好、以後回心轉意也好、繼續跟洛雲在一起也好、一個男人孤家寡人也好,最糟的是跟別的女孩子也好,這些都是他的選擇、他的感情,這世界上沒有人有資格批評另一個人的愛合理與否、合乎現實與否、人性不人性與否,總之一句話,「愛就是愛,沒有什麼世間的標準可以來限定的」。

但是,這徘徊在生死之間猶豫不定的男人,已經對這個陽間的現實無能為力了。

林澄奇凝視著躺在病床上的曾翼衡,以同是男人的立場來看,這傢伙能夠讓身邊的女人都過得如此痛苦,簡直是死有餘辜;然而,以一名面對三個女人的男人來看,他也同情他為何想要一死了之,更明白其中所參雜的各種複雜的心緒。

因此,不論是誰關掉他的呼吸器都無所謂,林澄奇心想:就讓好友獲得解脫,或許也遂了他的心願。

忽然想起,曾經曾翼衡說:「觀星是真正有意義的活動,因為能夠感受到宇宙間生命的原始存在。」

明瞭星星的存在,就如同探索自己存在的意義,每個人活著,就像是夜空中的繁星,只有相互散發光亮,纔能感受到生命的燦爛;只有艱辛的靈魂能看見真實的生命,要欣賞真正的星空,除了擁有好的望遠鏡,還得爬到遠離光害的山頂上,上山的路途總是充滿了疲憊.可是那種肉體的勞力和痛苦,讓每個人都體會到生命的偉大,心情也在看見星空時獲得全然的紓解。

就像那個早已遺忘的冬日清晨,他們揹著沉重的行囊去爬七星山,那時冷鋒恰巧來了,氣溫驟降,連山頂都飄著細雪……

也許爬山是為了要更接近星空,或者是為了要遠離充滿煙塵的塵世,對於中間那攀登過程的痛苦,這些女人都已經到達了極限,那曾翼衡呢?在他的心中,是不是某些痛苦已經超越了極限,就算遺忘也無法完全抽離,最後因此而失去了繼續生存下去的意志?

毅然決然地,他關掉了床頭的呼吸器,當他按下OFF按鈕的同時,覺得自己終於做了一件好事。

但這也是一件會讓自己良心不安的事。

看著床上的曾翼衡,林澄奇冒著冷汗,又望了望那已經停止運作的呼吸器,注視著心電圖由緩慢的起伏,逐漸化為一條死亡的直線。

他死了,或許那些女人都會愛著他,會永遠也忘不了他,並且從痛苦的深淵中,獲得永恆的解放。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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