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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的極限-68
2006/04/01 10:13:43瀏覽1002|回應0|推薦7

害怕痛苦的人,已經在承受他所害怕的痛苦了。」蒙田(Michel Eyquem Montaigne)不是這麼說過的?

 
當蘇昉在醫院見到曾翼衡躺在加護病房的時候,她看著那人沒有生氣的臉,發現他靜靜地躺在那裡,面容如睡著般安詳

林澄奇說:「根據翼衡的狀態,由於當時腦部缺氧的時間太久,他再次醒來的機率只有萬分之一。」

「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永遠也不會醒來了。」

蘇昉忽然覺得胸口一窒。「他……永遠也……

「沒錯。」

「那洛雲──

「看她是要守活寡呢,還是打算就讓翼衡這麼走掉。」林澄奇一臉無奈地說:「我聽他的家人講,說是打算在腦水腫的情況更嚴重之前,再開一次刀,看看能不能有轉機。」

蘇昉關切地問:「依你的經驗來看,有沒有可能,開刀之後能夠恢復意識?」

林澄奇看了她一眼,終於道:「萬分之一的機率,其實就跟千分之一的機率差不多,我見過不少植物人,但沒有一個恢復意識,只是躺在病床上苟延殘喘,並且消耗親人的存款而已;在我所處的世界裡,本來就沒有什麼奇蹟可言。一個將死之人,只不過是用呼吸器賴以維生,妳覺得有可能重新醒來嗎?」

「所以──

「這裡沒有潘朵拉的寶盒,因此,『希望』也是根本就不存在的。」

蘇昉望著林澄奇走遠,第一次,她發覺這個大學同學當了醫生之後,反而失去了對於生命的希望與期待。是不是,看過太多沒有未來的病患,就會使得一個正常人放棄寬廣的胸懷,以及對於求生存的基本意志?

過了幾天,曾翼衡的第二次腦部手術結束,情況還是不樂觀,在醫院的觀察期也相對延長;搬去和洛雲住的那個月,蘇昉擔心表妹隨時會崩潰,因此她總是小心翼翼地隨侍在旁,深怕表妹會一時想不開。

當洛雲去探視丈夫的同時,蘇昉終於掏出了皮包裡面的電話,她想了許久,第一次決定打電話給白依霏。

「喂?」

「是我。」

聽見她的聲音,依霏顯得有些猶豫,兩個人都沉默了許久,誰也沒有繼續開口說話。

「曾翼衡可能快死了,他現在在澄奇他家開的醫院裡面,妳要不要來看他?」

「妳──」依霏顯得著急地問道:「他怎麼會──

蘇昉道:「是用藥的意外。我聽說他前些日子身體不舒服,所以就亂服用了一些互相衝突的藥劑,現在剛動完腦部手術,院方認為需要觀察幾天,因此他人還是生死未卜。」

手機那頭忽然聽不見任何的回音,她彷彿聽見了哭泣的聲響,又或者,那是一陣深呼吸的喘息,總之,蘇昉不確定依霏是什麼樣的表情,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她知道必須要對這個一年不見的好友坦白些。

「依霏,我曉得妳還在聽,請不要掛斷。」

……能不能讓我過去看他?」

「嗯。洛雲今天晚上回家休息,我也會陪在她身邊,這個週末應該都不會再到醫院去了,妳有空的話,這兩天去看看他如何?」

「好。」

蘇昉又聽見電話中傳來哭聲,覺得自己也一陣鼻酸,可是她無法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或許依霏也是如此吧。

驀地,白依霏在大哥大的那頭問道:「妳為什麼要通知我?」

「我──」這算是同情嗎?蘇昉不瞭解自己的心態,或許,只是一種出於友誼的同情?還是,她覺得曾翼衡也希望能讓依霏過去見他最後一面?

「我不知道。」她最後悵然地說,然後很快地收了線。

回到中壢,蘇昉直接到了表妹家附近的新房,她站在外頭看著這間新蓋的獨棟三層樓房,回憶起這些天來自己幾次過家門而不入,都留在表妹身邊,也沒主動連絡被留在夏威夷的侯玉堂,頓時覺得有些不安。

母親說已經轉告丈夫關於表妹的意外,這算是給他交代了吧?

懷著煩悶走進大門,從被一個星期的報紙和廣告傳單塞滿的信箱中,她取出所有亂糟糟的信件,只是簡單瞄了幾眼,先抽出自己的信用卡帳單和私人信件,其他的東西則堆放在玄關的字紙簍裡,不意中,她看見矮櫃上擺著一包厚厚的包裹,隨手拆開時發現那是一本《愛倫坡詩集》,信封上的署名是「曾翼衡」,讓她覺得好生驚訝;剛進客廳,她煩惱地把那人寄來的詭異詩集放進書櫃,打算有空再來翻閱,沒想到,一轉身就看見她的丈夫坐在嶄新的沙發上,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瞧。

「妳終於捨得回來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侯玉堂冷笑著說:「打從蜜月第四天早上妳消失為止,都過了半個月,我纔又見到自己的老婆。妳認為我該是什麼意思?」

「這是不可避免的意外事件。」

「好一個意外。」

「我請媽媽轉告你了。」

「我不喜歡這家裡發生的任何大小事情,都得要丈母娘來轉告。妳覺得呢?」

「洛雲不能沒有我。」

「我就可以沒有妳?」

她掛好外套,淡然地問道:「你回來多久了?」

侯玉堂譏誚地說:「自然是度完蜜月纔回台灣,在夏威夷的那漫長的七天,有一半的時間都是我一個人過的,真是無聊得要命。」

「對不起,當時因為太緊急了,所以我只留了張字條。」

「那真是一張好簡短的字條,上面只有一句話,看起來不像是妻子寫給丈夫的留言,倒像是句陌生人的臨別交代。」

蘇昉看著這個男人,曉得他又在鬧脾氣,她不明白何以兩人之間總是會產生不愉快,心靈上的隔閡,讓她時常覺得不知所措。

「你到底想怎麼樣?」

「把衣服脫掉,」侯玉堂說,「然後過來我這裏。」

蘇昉的面容僵硬起來,她嫌惡地想:幾天沒見面,問候也沒一句,就又要做了?

就在客廳裡,她默默地脫了全身的衣服,機械化地剝除自己所有的衣物,臉上沒有一絲忸怩的神態,只是一逕的木然。

侯玉堂拉下了長褲的拉鍊,戴上了保險套,就如同往常一樣摟住了她,就在客廳的沙發上,開始和她做愛;這個男人可以不必瞭解她的心,她也毋須參透他的想法,生活就在交錯的肉體情慾中,聽著彼此發出空虛而無奈的呻吟

夏日午後的性關係,充滿了熱病那樣的喘息,敘說著傷口潰爛般的愛戀、嫉妒、憤怒,就像是永遠也不能滿足似的,在肌膚與肌膚的縫隙間,蠕動著飢渴、厭煩的折磨與節奏,她看著這個男人埋首在自己的胸口,看著他在她體內進出,幾乎止不住那種難忍的噁心。

結束後,蘇昉立即起身穿上衣服,並作出最後的宣告:「週末的時候,我會一直待在表妹家裡。」

侯玉堂把保險套扔在垃圾桶裡,光裸著身體躺在沙發上,剛剛流的汗都還沒乾啊,怎麼她就急著要離開了?

曾經發現,自己是如此喜歡她,不只是因為她那香甜的肌膚、寂寞的眼神和壓抑的表情,侯玉堂總是記得兩人初見面的那時,他是多麼地驚為天人,也曾經是那麼喜歡她本身的那股神秘氣息,喜歡到想要把這些全都收藏起來,把她變為自己的所有物

但他真的無法理解,何以自己的妻子能夠在他求歡的前後均表現得如此冷淡,好像方才兩人不是做愛,而是談論著一場電視上的無聊球賽一般,除了留不住她的身體,是不是他也根本留不住她的心?

「所以妳今天晚上又要過去?」

「洛雲現在很需要我。」

「難道我就不需要妳?」

「她現在心情很亂,每天都過得很痛苦,如果沒有我在身邊,我擔心她會崩潰。」

「妳就沒有想過我的心情是不是也很亂?」

蘇昉沒有回答,看著侯玉堂一臉賭氣的表情,她心想:或許這人所需要的,也不過就是她的身體罷了。

於是她很快地說:「星期天晚上我就會回來。」然後我會滿足你的慾望。

侯玉堂不悅地質問著:「為什麼妳總是把妳的表妹放在我的前頭?」

「她是我的親人。」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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