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氓-3
2006/03/27 02:49:56瀏覽1023|回應0|推薦8

台北,台灣最美麗、最新穎的地方,人們樂於見到它變得好客、友善、國際化,同時也希望它閉塞、冷淡、本土化,在灰僕僕的高樓大廈旁邊奢求能聞到土地的淳樸味道,又期望市儈的人民可以對每個陌生人露出歡迎的真誠微笑;但是一個流浪漢,近乎以乞討維生,在夏天忍受乾熱的風,賭咒難堪的貧窮,不由自主地顯露出命運的瘡疤,這都是城市所帶給每個人的傷痕。

一個穿著夏季襯衫、衣著光鮮的年輕人,從街道的另一頭走了過來,他的脖子上戴著條粗粗的金項鍊,口中咀嚼著檳榔,花花綠綠的襯衫則顯示出一股世俗的氣味;午後的陽光是如此明亮,他抬了抬臉上的墨鏡,然後朝地上吐了一大口的紅色汁液,手臂上的刺青,則意外地從那件襯衫的袖口露了出來。

「屠哥,下午還熱著呢,晚上再去收吧?」

年輕人看了看說話的人,歪著嘴道:「幹!我說要收就現在走,你以為老子不想回去吹冷氣啊?」

其他幾個人噤口不語,很快地分坐兩輛白色寶馬,準備到固定的地點收錢。

這個年輕人是「屠夫」,沒人曉得他的真名,只知道是附近的一個幫派份子,在牢裡蹲過幾年,總是帶著幫中兄弟到處收「規費」,雖然每個人都非常厭惡他,就是沒人敢不交錢;在這個現代化的地方,自然會有現代化的「定期規費」:商店和攤販依據坪數及大小來繳、公司行號按照營業額繳,至於其他人,要看他心情好壞,或者是按「往例」抽稅。

除了收受「規費」,他還開地下錢莊放高利貸,像《威尼斯商人》裡面的夏洛克,誰敢不還錢,他對割下一磅肉感興趣,但更想直接要那個人的命﹔「屠夫」是大家給他起的綽號,誰也不曉得他的真實姓名,街頭上的人只會取一些令人敬畏的簡單符號,這是習性。

BMW的名貴轎車開到商店街,然後朝小吃攤繼續巡邏,又逛到工業區的公司行號,最後回到捷運站。

「屠夫」照例也管那些乞丐,想要賺別人的同情費用,收入當然要均攤,據說招惹過他的一些人被故意打成殘廢,然後被強迫放在某幾個定點,賺取他們的剩餘價值。

這一天好巧不巧,阿金跟朱仔到捷運站旁邊行乞,正好遇上這些收「規費」的道上兄弟,只能說他們運氣真的不好,因為兩人平時都會特別錯開時間,沒想到黑幫提早來了,他們兩個中年人被拖到附近的公廁,足足痛打了十分鐘,這群發狠的幫派份子還用磚塊砸他們的頭,結果阿金的頭被打爆,兩人整天討來的六千多元零錢也被搶走,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哀哀叫。

「屠夫」一下午似乎收得不夠,所以脾氣更為火爆起來:「下次再來我的地盤,就把你們的舌頭都割掉!」

阿金與朱仔渾身血污地癱倒在滿是尿酸味的廁所裡,冷汗和眼淚從他們無奈的臉上流了下來;他們想著這身傷勢的醫藥費,想著那些被搶走的錢,心中充滿了無助、絕望、怨恨……這簡直比死亡本身還要痛苦。 

或許每個人從出生之後,就已經死了。

無力感、無趣、無聊……每一天都過得渾渾噩噩的,這就是人生,因為每個人都是生長在這個不幸時代的孤兒﹔自從獲得力量之後,恐怖、後悔,還有感覺自己還活著的高亢和興奮感,只要是生活在街頭上的每個人,應該都能夠瞭解那種感受吧?

如果只有家纔能真切感受到活著的感覺,是不是流浪的人其實都在哭泣著呢?



晚上,台北的星空其實非常燦爛,只是被煙霧和霓虹燈所遮蔽住了。

路橋底下,晚風習習,吹散了白天那夏令難熬的褥暑氣息,在一排觀潭風景區的白色休閒椅上,坐著四個人,除了小光、朱仔和老羅,旁邊還有一個年輕男子,他們同樣衣衫襤褸,也同樣有著放鬆、恬淡的神情,小黃臥在旁邊,慵懶地躺著睡覺。

阿俠卅出頭,皮膚黑得就像印尼來的勞工,他一年前被公司裁員,公司老闆不喜歡他,就因為他是原住民,所以他離職後都在工地挑磚塊、搬石頭、和水泥,以微薄的薪水過活。

「今天整天都沒看到你,去工地打工嗎?」

「是啊。」

「那你晚上還來外頭露宿?」

「天氣熱嘛,出來吹吹風多舒服,還可以省一點錢。」阿俠蠻不在乎地說,然後問道:「阿金怎麼沒來?去河堤那邊洗澡了?」

「不是,我們下午被『屠夫』逮到,他死都不肯把自己那份交出來,所以被K得最慘。」

「現在人呢?」

朱仔嘆氣道:「還在醫院吊點滴。」

「他哪住得起院啊?」

老羅道:「我拿了兩千塊給他,人都被打到內出血了,這也沒辦法。」

朱仔無奈地說:「我們沒錢,只能在附近討著過日子,現在犯到流氓,被揍也是倒楣。」

阿俠聽得愈加憤怒起來,他咬牙切齒地說:「窮人難道就不是人嗎?沒有錢和房子而必須四處流浪的人,真的有那麼令人厭惡嗎?」

朱仔說得一副哲學家口吻:「如果說這就是人類尊嚴的問題,其實正是彼此踐踏尊嚴的重大矛盾。」

「那我們以後該怎麼辦?」

他們看著小光,男孩那對於未來所表現出的恐懼和迷惑的眼神,同時也說出了他們心中的疑問。

阿俠安慰道:「那也沒差,我們就不要去那些地痞流氓的地盤,這樣就沒事了。」

除了小光,朱仔對於黑道也透露出相當的畏懼:「大家還是小心點好,『屠夫』不好惹的。」

四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或許在這個世界上,某些人的崇高作為早已超越了善惡;但是,也有些人的生活方式就是活在善或惡的中間,並且壓迫別人也得照著生活。沒有希望,那失去溫度而冰冷的心,是不是只能訴說活著的痛苦?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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