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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來,《河上柏影》(2016)
2017/09/01 08:38:04瀏覽681|回應0|推薦27
阿來,《河上柏影》(2016)
撰文/蔡瑋

憤青,並不是片面言語態度的頑抗

關鍵時刻,王澤周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長此以往,他讓自己深陷憤怒的情緒,要付最大的責任。
貢布縣長的角色,始終曖昧不清。到底縣長是像他自己說的,只是單純配合中央修築水壩的計畫,還是老早就與辭職的縣府公務員阿吉勾結,才讓他在最後的關頭放了通行證,當事人不會對外張揚,作壞事的人更會三緘其口,真相只能石沉大海。
憤怒讓人消極,眼見岷江柏保護區屢遭劫難的悽慘狀況,最後的頑抗似乎已經不存在現實的意義。王就是因為灰心喪志,糊里糊塗的替阿吉搜刮剩餘的香柏木牟利的生意,開了方便大門。得知貢布丹增才是木材生意的幕後老闆,可以料到王的震驚。貢布為了避嫌,才讓王做出保護區已無存在價值的最後評估報告。他還不至於神通廣大算到自己會被調職,預先佈下這個棋子。但即使調職,也一點都不影響他日後將剩餘的香柏材料轉製成念珠出售的獨門生意。
王澤周的憤怒又是出自本身的無奈。母親是藏人,父親是漢人,他只能算是血統不純。王的博士論文,受到異常的打壓。他企圖替老家的花崗石丘的傳說翻案,但審核者顯然不買單。血統,在學術的層級制度中起了作用。以一名漢人想要掀開污衊藏人鎮壓異教徒的陰謀論,王只得到自己的良心的支持。此外,藏人鄙視他,又是因為他是王木匠的兒子。
王木匠早年就看出用香柏葉淨化拜神儀式的物質價值。他可能是最早想到用香柏木建屋,成果就是現在王澤周與母親住的老屋。王木匠還因此得到貢布縣長的推薦,正式成為傳承藏人木工藝術的人間國寶,受到國家每月的薪資補助,即便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漢人。因為縣長的人情,王木匠順理成章的成為貢布縣長的顧問兼嚮導。可想見的,阿吉與貢布的木材生意需要人鑑別香柏木的場合,就會出現王木匠的身影。王木匠最大的爭議,就是他引進漢人玩了上千年的古玩珍木的經濟。而真正造成保護區徹底毀滅的,則是一波又一波的市場謠言。
先是市場謠傳花崗石丘所在的岩床是上等製造硯台的材料,後來又說俗稱香柏的岷江柏與即將消失的太行山岩柏是同一品種,結果證明全都不實。但就在官方放出消息之前,白天夜裡出沒、不斷湧入的掏金客,早已將當地弄得面目全非、復原無望。這是在王木匠的古玩蒐珍經濟之上,再加上現代的剝削經濟。
剝削經濟看準了當地的製造業無力創造工作崗位,於是瞄準了當地的農林等土地資源,一點一點的搜刮乾淨。想像非藏區像王木匠這樣的識貨者有多少,需求者就有多少,摧毀的力量就有多大。王澤周顯然是被廣大中國的市場經濟力量,給震懾了。
王木匠果然是個典型的漢人,懂得應時處順。他到老屋被拆毀的最後一刻,都極力想要討好每一方面。老屋被不知名的富商買去異地重建,他替老屋感到慶幸。他仔細的指導工人砍伐、裁切老屋旁碩果僅存的幾株老少香柏。他還小心翼翼的一寸寸掏空香柏所在的石丘,讓剩下的根莖盡可能的保存完整。最後,竟然讓後者留下宛如大河蟹的怪樣。所有人的利益都受到照顧,甚至王澤周論文中無法決定的,石丘底下到底有沒有異教徒存在過的證物,也都真相大白。但,在場觀看伐木的貢布,一口就回絕了王澤周揚言重建論文的企圖。他自從離開了現職,又到學院取得了博士學位,他確實擁有這樣大的權力。
終於,一切都和諧了,王也因為自己的憤怒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投射在滔滔河水上的柏影,是個有力的象徵。原本還是活生生的生命,在工人的機具摧殘下,逐漸變成光秃的線材,之後就什麼也不是,什麼都不存在了。香柏,在傳統藏人的習俗,在王澤周的藏人母親的眼裡,是向菩薩禮拜的淨化媒介,香柏的生命遂與信仰一同是寄託於永恆的。香柏又好比活生生的藏人的生活習俗。
香柏被都市中產的「閒情逸致」碎屍萬段,藏人的傳統生活的岌岌可危也可以同理想像。王澤周的憤怒,一方面是由於他的處境孤立,更大的原因是存在與他對立的力量之間的懸殊差距。照理說,縣長應該起而捍衛藏人生活所依靠的香柏的生死。身為藏人的他,為何不這樣做,這是個大問題。
在整個強調創造就業機會與生產淨值的社會,有能力的人無不卯足了勁,盡量加長了資本槓桿,將所可以搜刮的全都一網打盡。貢布的貪腐,王澤周的無力與憤怒,主要還是因為他們所處的環境。一個經驗教訓是,市場經濟的滲透既然無可避免,就應該將調節供需的權力,緊緊的掌握在自己的手裡。就像挪威薩米族馴鹿牧民,一面做鹿皮市場的主人,一面保護固有的生活習俗不受影響(「斯堪的納維亞謬誤」,《富國為什麼富 窮國為什麼窮》/埃里克.S.賴納特著,第五章)。在台灣,原住民奇蹟似的重新拾回了祖先的領地,切不可過份消極或故步自封,以形式上保存了祖先的信仰習俗為滿足,更不可沾染了外在的民族主義或左派理論意識形態污染。潘文杰的典型與智慧尚未遠去,是最佳的參考。這本也是身為漢人的我無法置喙的。只因為原住民與我們所處的行星,都是太珍貴的寶物。沒有了你們,主流社會的生命只會黯淡、良知泯滅、覆敗滅亡。
遲著眼點的開場。對話與思語、敘事不用括號區隔,但不影響閱讀的興味。「了」字用得有餘韻,像附上三零年代作家的靈魂。王澤周與同學縣長貢布丹增的恩怨,以及他的論文生涯的重大挫敗彷彿戲劇的暗場,實際狀況不甚明瞭,但也不影響全篇敘事的主軸。憤青,並不是片面言語態度的頑抗,與事後的噓唏、對弱者的同情與憐憫的等價物。而是有其崇高的地方,也就是人對於公理正義與世道良心的堅持。(蔡瑋,20170831阿來河上柏影)

*河上柏影/阿來著,新北市,印刻文學生活雜誌,2016年
( 休閒生活影視戲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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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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