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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幼年兵」之二 . -桑品載 筆下的「歷史奇蹟、 台灣幼年兵奇緣」(感謝CKLee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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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幼年兵」之二 . -桑品載筆下的「歷史奇蹟、台灣奇遇、幼年兵奇緣」
2011/03/30 13:48:32

 *幼年兵時的桑品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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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幼年兵」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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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品載筆下的「歷史奇蹟、台灣奇遇、幼年兵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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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華民國一百年的三月十八日,桑品載先生在「幼年兵總隊成立六十週年同學聯誼會」舉行的當天,同步在聯合報刊出了這篇「歷史奇蹟、台灣奇遇、幼年兵奇緣」的文章:

  民國卅八、九年,國軍撤台,軍中有群幼年兵。他們有的是父兄為官兵,隨父兄一起生活;有的是與家人離散,遇好心軍人收留在部隊裡;有的則是父母託付給認識的官兵帶來台灣。

  孫立人將軍在高雄任陸軍訓練司令時,到部隊視察,發現這個狀況,便集中成立幼年兵總隊。年紀最小六歲,最大十六歲,共一千三百多人。先駐在鳳山灣子頭,後遷到台南三分子。

  幼年兵還是「兵」,有軍階、軍餉,出操、上課,與大兵無異。民國四十年三月十八日成立,四十二年因爆發孫立人案解散。

  解散後分到三個單位:人數最多的一群八百多人,去學開軍車,學成後當駕駛兵。有幾十人派去士林官邸站崗。年紀最小的兩百多人,分到政工幹校(即今政戰學校)成立教導大隊,改名為「學兵」,經學力鑑定依成績分班接受「文學校」教育,最高班是初一(即今國一),依序向下,直到高中畢業。我是其中之一。

  一晃六十年,昔日童顏,今皆白髮。其間相遇,最關注的莫過於「活得如何?」冒出頭的,成為將軍,大學校長、教授、公司老闆;亦不乏活得泛泛如我者。聊堪告慰的是,大家都有口飯吃。

  我們和親人分散,雖不能稱為孤兒,沒有家卻是事實。故而,長官若父兄,部隊成為家。曾經因為被管得太嚴恨過他們,現在則只有感謝。

  今天,三月十八日,是幼年兵總隊成立六十周年,全台三百多人將在臺北國軍英雄館聚會。馬英九總統以國家元首身分和大家相聚;龍應台專程趕來,要找六歲的郭天喜。

*民國四十年三月十六日,幼年兵在出基本教練,排尾的就是當時僅六歲的郭天喜。

*民國一百年三月十八日中午十二時十三分,龍應台女士與郭天喜先生對話。

*民國一百年三月十八日中午十二時十六分,龍應台女士與郭天喜先生暢談。

  大家舞文出版紀念冊、文章或非傑作,照片卻是珍品。胡佛教授為紀念冊寫序,文中說:「一千三百位幼年兵的出現,固然是歷史的奇蹟,更是歷史的奇遇,人生的奇緣。…」正是這番奇蹟、奇遇、奇緣,胡教授說他在深深的感動裡,熬夜寫文章,竟不知東方之既白。

  民國四十一年間,美國「時代」雜誌曾派記者到台南採訪幼年兵總隊,後成為「封面故事」,有人保存了部分照片,我看到了戴著鋼盔的自己,不禁呆住。每人為充實活動內容踴躍提供珍藏的照片,在團體照和活動照片裡大家熱烈分辨影中人的名字,被指出的人凝視了許久還不敢確定;當確定了,即熱淚盈眶。

  建國一百年,我們這群幼年兵傍在中華民國身邊達六十年。生命如飛絮,被時代的狂風吹起,再被無端摔落,來不及擦眼淚,爬起來向前行。我們,被稱為「外省第一代」嫌小,「第二代」嫌老,一千三百個人有一千三百個生命故事;故事發生在台灣,不知有誰愛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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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幼年兵」生涯

桑品載

以年齡作區隔,「幼年兵」於我是種概念,因為漸漸為中華民國歷史所接受的「幼年兵總隊」,只是我幼年兵人生的一部分;名稱雖然不同,之前與之後,我都是「幼年兵」。

我是浙江舟山人,民國三十九年(一九五0年)五月,國軍從舟山撤退,我十二歲,「混」在部隊裏搭軍艦來到台灣。在基隆登陸時,不小心和部隊離散,便在基隆港口成為小叫化子。三個月後,透過一位士官幫助,又加入陸軍六十七軍,連長給了我一個「一等兵」階級,但不到兩個月,六十七軍成立了「少年隊」,成員是本軍中和我年齡相仿的娃娃兵,大約一百多人;這是我第一階段的「幼年兵」。

  少年隊駐在桃園成福小學,天氣熱,全隊傳染瘧疾,約有半數人得病,我是其中之一。隊長把有病與沒病的分住在不同教室,不過吃飯總還要聚在一起,傳染情況越來越嚴重。

  如今我對這場病所留下的唯一記憶,就是一忽兒「發高燒」、一忽兒打擺子,那時以為自己死定了。許多年後聽說,的確有人病死,還據說有人解釋不出什麼道理地成為瘋子,他褲袋裏裝滿了碎石子,遇人就砸;結果他淹死在茅坑裏。

  少年隊時間不長,兩三個月的樣子。後來才知道,這是個臨時成立的單位,集中後是要去鳯山加入另一群幼年兵單位;因為陸軍訓練司令孫立人將軍在其他陸軍單位也發現了不少娃娃兵,命令集中在第四軍官訓練班入伍生總隊內成立「幼年兵營」,一營三個連,我們的少年隊是其中之一。

  入伍生總隊裏原本已有個「幼年兵連」,在一次軍事演習時發生槍榴彈爆炸,有所傷亡,這個連人數原本不足,就把新加入的幼年兵派兩個排約五十餘人補足;我們私下稱他們為「老幼年兵」(其實,他們一年齡只比我們稍大個三、四歲),「老幼年兵」編在一、二排,新加入的為三、四排,我是第三排第八班,全班十二人,因為個兒最小,成為「排尾」。

  幼年兵營是我第二階段的「幼年兵人生」.我們所受訓練與所屬單位入伍生總隊相似,基本教練、打野外是常授課目。不過,槍是「木槍」,只有「老幼年兵」有資格使用少數幾枝真的三零步槍。

這當兒,全陸軍裏還有不少仍「混」在部隊裏的娃娃兵,沒有「搜」乾淨的原因,不外是因為他們乃隨著在軍中的父兄來台,父兄捨不得和他們分離而未報到。但國軍來台後厲兵秣馬、整軍經武,小小年紀受不了這種生活,於是而有再一次幼年兵大總匯。這一次來的人更多,約為幼年兵營的三倍之譜,就擴充成立了「幼年兵總隊」,分三個大隊,共一千三百多人。番號雖然變了,不過我還是「一等幼年兵」。

  幼年兵總隊裏最小的只有六歲,七、八、十來歲的不計其數,最大是十六歲。我們脫離了入伍生總隊,自成獨立單位,直屬於陸軍總部。駐地也從鳯山五塊厝遷到建成未久的台南市三分子營房,一部分圍牆還是我們自己用小手蓋的。

  三個大隊分為九個中隊,編隊參照年紀和教育程度,「老幼年兵」毋庸置疑編在第一中隊,學歷等同初中(即現在的國中),其餘皆為小學;我分到第九中隊,是次高程度的,為小學五、六年級。

  我們還是要接受軍事訓練,譬如「立正、稍息」的基本教練是常課。不同於以往的是,增加了在營房外和我們年齡相若者相同的「文學校」教育功課。

  我不能確記自己是被視為五年級或六年級,或許根本就沒分,差不多的就編在一起了。由連上軍官或班長擔任老師,沒有教科書,全憑老師說什麼我們就聽什麼。剛開始還沒有筆記本,後來有了,記下老師說的話就成為課本。我筆記記得很認真,因為一段時間後可是會考試的,考不好通常的處分是打手心。

  營房呈長方形直線排列,一隊一營房,第九隊是最後一隊,便是最後一棟營房。營房四周用泥土填成圍牆,第九隊與「後牆」最近,牆外是茂密的甘蔗田,星期天放假,第三大隊通常就從營區後門離營,穿過窄狹的甘蔗田小路,首映入眼簾的是現在還在的「光華女中」。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見到一所中學,而且是女子中學。每回從校門外經過,必偷偷向校裏看,有三三兩兩穿著白衣黑裙的女學生在走動、嬉耍,滿心想進去,總是沒膽。六十年後,我的家竟落腳台南,又多次經過光華女中,還是沒進去過。

「台南公園」則是我生平第一次所遇見的「公園」。那時我的薪水每月台幣七元,最大消費能力及於買瓶「彈珠汽水」。瓶子是綠色的,裏面滾著一顆同色的玻璃彈珠,至今猶不解彈珠放在汽水瓶裏是何緣故。我假日最愜意的時光,是搖晃著彈珠汽水,在台南公園裏看人、看樹,看一座小湖裏有「老百姓」在划船。

後來我去過另一座學校叫「台南女中」,那是因為我認識了一位讀高二的女學生。救國團每年暑假舉辦「學生軍中服務」,那位女學生就是到幼總來「服務」時和我認識的,她應該大我四歲,服務結束後寫信給我,稱我「弟弟」,並約我在星期天和她在學校見面。和她一起來的還有好幾位她的同學,她請我吃「霜淇淋」,這東西我也是第一次吃到。

  有了這層「服務」的關係,有回台南女中校長親自蒞臨,幼總全體集合,聽她訓話。她還送了一些書給我們,書放在大隊中山室,大家搶著看。

  我們自己也辦同樂會,記得還以大隊為單位進行比賽。有一回,第七隊的揭鈞、第八隊的蔣達昌和第九隊的我,「聯演」一齣歌劇。劇本想必是出自幹部之手,我演「克難小姐」,共匪來了,揭鈞和蔣達昌脫逃去打游擊,我被「打死」。

生活以隊為單位,從隊長到班長,都管我們很嚴,生活秩序一絲不苟,途中相遇時幼年兵一定得先舉手注目敬禮,敬禮姿勢不正確一樣要受罰。受罰內容包括:罰站、罰跪、罰出公差、罰站夜衛兵。

幹部年紀最大也不過比我們大個十來歲,當時覺得他們一個比一個凶,幾年後自己也長大了,便體悟出此中有著兄長般的溫情。大家過一樣的日子,吃一般的苦,所以我從不怨他們。

  幼年兵總隊在民國四十二年解散,其時年紀最大的也只有十七、八歲。我們有分到聯勤去學駕駛的,有分到士林官邸的,也有分到政工幹校(即今政戰學校)的,軍服還是沒有脫掉,所以還是「幼年兵」。

  我被分到幹校,同去的有兩百餘人,屬於年齡最小的一群。幹校特地成立了「教導大隊」,共兩個中隊,我們的名稱從「幼年兵」改為「學兵」,不知什麼緣故,我從一等兵降為兵階最低的二等兵。

教導大隊是我幼年兵生涯的最後一個階段。基本教練雖然還是得出,不過次數少了,從此正式接受普通教育,先經過一次考試,以初中一年級為最高程度的「甲級班」,以次類推,最低是戊級班─小學一年級。我有幸編入甲級班。不同於其他學校,我們一年有三學期,理由很簡單,反正無家可歸,寒暑假就免了,六年中學,我們四年就完成。高中畢業後,我直接分派到幹校第七期,學兵變成學生,就不再是幼年兵了。(2011.01.10寫於台南)

胡佛教授的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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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事評論國防軍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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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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