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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如絲似草菅—械鬥竹枝詞
2014/07/03 09:23:14瀏覽2680|回應4|推薦94

楊英風繪(1958)芝山岩械鬥  楊英風美術館保存

漳泉械鬥下的產物:芝山岩隘門

***

芝山岩隘門今日景觀

械鬥竹枝詞四首 ---陳肇興

無人拓殖不居功,動輒刀槍奮起戎。
利益均沾天地義,強爭惡奪是歪風。(其一)
淡水環垣病最多,漳泉棍棒粵閩戈。
因牛為水芝麻釁,一鬥經年血漲河。(其二)
災及後龍彰化間,禍延錫口至宜蘭。
羅東亦效相殘殺,人命如絲似草菅。(其三)
起止紛爭數十年,時停時作互牽連。
腥汙血染開疆史,斲喪精英笑失筌。(其四)


【作者】
陳肇興(1831-1866),字伯康,號陶村。彰化縣治(今彰化市)人。自幼聰明,有豪氣。咸豐3年(1853)入庠邑,補廩膳生。從鹿港拔貢廖春波讀書於彰化白沙書院,表現傑出,與蔡德芳、曾惟精、廖景瀛、陳捷魁等同譽為「白沙書院五傑」。咸豐8年(1858)舉人,建古香樓以讀書歌詠自娛。同治元年(1862)戴潮春起事,彰化城陷,投筆從戎,7月謀刺戴氏不成,幾度遇險。又冒險避入集集山中,日間奮練民兵,夜晚秉燭賦詩,追悼陣亡戰士,記錄戴案見聞《咄咄吟》,是臺灣清代歷史重要文獻,被譽為「戴案詩史」。同治3年(1864)事平,返故里,設帳教學,門下多俊才之士,著《陶村詩稿》八卷,其中第七、八二卷另題作《咄咄吟》。—以上錄自《台灣古典詩主題詩選資料庫》


本組詩為七言絕句,收入《全臺詩》第玖冊。四首竹枝詞組詩,創作時間約在咸豐四年(1854)或稍後。均以械鬥為內容,述現象、問題、因素、惡果,反映械鬥的血腥危害。
第一首說明始於拓殖,歪風即起:
離鄉背井遠赴異域,開荒闢地以便移居,首先要取得土地,如何到手即成問題。牽涉買賣轉讓,本來雙方均沾利益則相安無事,但或有紛爭,強佔豪奪,兵戎刀槍相見,歪風一起,永無寧日。
第二首敘述因小事生大害:
淡水廳城垣(廳治竹塹城)械鬥災禍最多,漳州泉州敵對尤烈,屢屢棍棒相向,粵閩之間干戈時興。因芝麻之事爭端不已,一鬥經年,死傷慘重,血流成河。
第三首表明咸豐三年癸丑之變,禍事分布之廣:
災禍到達後龍彰化(今臺中市與彰化南投等地),及於錫口(今臺北市松山區)宜蘭羅東,殺人如割草,人命不值錢。
第四首總括而言:
「起止紛爭數十年,時停時作互牽連」。臺灣分類械鬥已有數十年,陳陳相因,甚至代代相傳,仇恨日深,益發不可收拾。開疆史一片爭鬥血染,腥羶污穢。結果便是精英斲喪,損失重大。

陳肇興是「在地詩人的本土關懷與現實書寫」代表性人物,其詩寫實兼批判,有「台灣小杜甫」之稱。學者往往注意有關「戴潮春事變」之作(亦即《陶村詩稿》末兩卷),但他有多首以漳泉械鬥為主題者,如〈賴氏莊〉、〈感事〉、〈王田〉、〈遊龍目井感賦百韻〉〈葫蘆墩〉〈肚山漫興〉〈拺中感事〉等等。
詩人面對慘劇,感嘆自己無力挽救,詩云「自愧未能為解脫,空將兩淚哭斯民」〈感事〉,「茫茫百川水,隻手障狂瀾」〈肚山漫興其一〉,「操戈悲骨肉,涕泣與招魂」〈肚山漫興其二〉。

陳肇興〈遊龍目井感賦百韻〉篇幅最長,五言二百句長達千字,風味略似杜甫〈北征〉及李商隱〈行次西郊作一百韻〉,溯史揭腐,深有所感。全詩大意是:作者讀《彰化縣志》形容龍目井美景,即順便遊賞。不料滿目破落,問當地野叟,方知因吏治敗壞且械鬥盛行所致,乃呼籲社會各族群和平相處。
其詩云「今春干戈息,花草無芳蕤。歸來見空壁,膏血猶淋漓。房屋既蕩盡,竹木無條枝。冽彼山下泉,沙淤塞流澌。荷鍤一為鑿,涓滴始漣洏。君今睹灰燼…」寫械鬥導致美景成廢墟灰燼之慘況。「五方錯雜處,王化所難治。太守自廉潔,縣令自仁慈。哀哀爾漳泉,災害實自貽」,認定禍害在於人民自取。「東家持戈鋌,西家列矛鍦。爾燬我田屋,我奪爾膏脂。均之一自殺,相去不毫釐」,說明漳泉來臺,爭利結怨,互動干戈,兩敗俱傷。故誠心希望父兄告誡子弟循規蹈矩,鄉黨注重仁義,相待以禮,「苟能推心腹,四海皆塤篪。百歲永無患,福祿天綏…」。全篇強烈寫實,哀痛生民傷亡,揭露不良官吏欺壓人民,思考械鬥起因,建議避免械鬥之方,可謂苦口婆心、言深意重。

同樣描寫1853年械鬥事件,陳肇興與林占梅詩中都提及械鬥的血腥殘暴。陳肇興有「吮血吞心人食人」〈感事〉、「剖腹吞心脾,發塚拋骸骨」〈遊龍目井感賦百韻〉;林占梅則有「此時生命輕於紙,殺人食肉類屠豕;控肝刳心肆強兇,餘骸枕藉燒無已」、「更有慘禍絕今古,伐幽毀骨傷天和」〈癸丑歲暮苦苦行〉。常人或許懷疑是想像誇張、夸飾的文學筆法;但史籍文獻中,類此真實記載者卻斑斑可考,豈不令人心驚膽寒!

早期臺灣開墾,清政府消極放任。因南北交通不便,來臺者及後代認同原鄉祖籍,容易各畫小圈。初墾時,地廣人稀,各籍移民尚能相安。後來墾地漸小,田地、水利、地租等種種現實因素引起爭端。清代臺灣的211年間,較大規模分類械鬥60餘次,閩客械鬥與漳泉械鬥最常見且激烈,如道光年間1825年士林漳泉械鬥,漳州人敗後,至芝山巖惠濟宮一度斷水斷糧;1853年,今新店市泉州人襲擊漳州人,焚燬開漳聖王廟─太平宮,爭鬥數年;1859年9月,聯合今萬華、新莊、板橋、蘆洲、等地泉州人,和居住枋寮今板橋、土城、士林漳州人慘烈火拼…。

械鬥惡果立現嚴重生命財產損失,長期影響族群遷徙和同化。歷來因械鬥而死者眾多,悲風慘慘。林豪「招魂曲有引」寫於咸豐七、八年(1857、1858)「淡北閩粵、漳泉分類械鬥」之際。中北部閩人多,漳泉旗鼓相當,常相持不下。詩中描述倖存百姓於艋舺龍山寺(為泉州人大本營)舉行招魂儀式以安慰亡魂,詩人參與超渡法會,聽得鬼哭神號,哀吟連連,並為因細故械鬥枉送性命者而深感不值。

(艋舺)龍山寺始建於清乾隆3年(1738),主祀觀世音佛祖。

龍山寺正殿  http://blog.xuite.net/braid.lin/blog/18875837  林大緯 攝影


林豪「招魂曲有引」原詩:
(淡北自丁巳、戊午間,連年分類械鬥,死亡者以萬計。事平,里人為道場於艋舺龍山寺,超薦亡魂。時陰雨連日,天色愁慘,余感之,為此詩也。)

君不見,龍山寺口白旛浮,香壇煙繞風颼颼。
是日陰霾匝地氣悽慘,新鬼故鬼聲啁啾。
不知妻哭夫兮父哭子,但聞哭聲震天天為愁。
去年蠻觸苦相怒,忽地烽煙不知故。
朝驅子弟尋仇家,暮挺干戈逢狹路。
生靈刈盡村為墟,碧血消沉萬骨枯。
化作蟲沙歸未得,魂招何處徒嗟吁。
吁嗟魂兮歸來些,莫向沙場猶醉臥。
懺悔應悲殺業償,皈依且禮空王座。
空王座下眾生愁,汝曹任俠夫誰尤。
何不荷戈去殺賊,死為忠義猶千秋。

語譯:
君不見,清乾隆三年(1738)由泉州移民合資興建的艋舺龍山寺(即「萬華龍山寺」),寺前喪禮所用的白色狹長旗子飄著,香壇煙繞,寒風颼颼。
當天四周陰霾籠罩,氣氛悽慘肅殺,彷彿聽見新鬼故鬼發出哀鳴。
不知是妻哭夫,或是父哭子,只聞哭聲震天,老天爺也為之悲傷。
去年只為極小之事而爭,突然燃起戰火,往往不知所以。早上差遣子弟尋仇家,晚上挺著兵器與人械鬥。
濫殺平民百姓,村落淪為廢墟,流血遍地,萬人變成枯骨。
化作蟲沙,回不了家,不知招魂何處,徒然感傷長嘆。
魂啊,歸來吧,不要向著沙場醉臥不起。皈依佛門,誠心拜佛懺悔,殺業得償。
佛王座下眾生都愁苦,你們自以為任俠重義,又怪誰?何不肩負武器保衛國家去殺賊,為忠義而死,還能千秋留名、萬古流芳啊!

詩中除了烘托超渡法會鬼氣森森的氣氛、嘆息悲劇的發生以外,也不忘招魂時提醒魂魄懺悔,若要赴死,不如為國為忠義而贏得萬世名。林豪曾於同治元年(1862)來臺,遊歷全臺各地,後知遇於林占梅,任潛園教師,並修纂淡水廳史,熟稔淡水廳史事。其用字遣詞功力深厚,亦表明為芝麻小事結仇拼命,實屬不智。大約同時的劉家謀深惡痛絕漢文化中的復仇行為,〈海音詩〉百首中亦有勸民思索者:同為離鄉背井而來,開墾之時,何必錙銖必較田園界線而爭得你死我活?

最後,板橋林家林維讓平息多次械鬥宿怨,捐資成立「大觀書社」(即「大觀義學」),集漳泉兩籍人士,課以詩文,供應食宿,逐漸化干戈為玉帛。

清代臺灣社會的分類械鬥頻仍,難道當時住民不知「團結」嗎?其實各自內部相當團結,只是「身分認同」有異,僅限於自我族群、原鄉地緣、宗姓血緣或地方村莊等,尚未形成臺灣的整體意識。

今日,無論來自何處而定居的臺灣百姓,長年在這塊土地上努力奮鬥,成長發展,並生共處,自然通婚,文化融合,如同海中行船,同舟一命,但願能一直為共同的目標和諧追尋,共存共榮,長長久久!

 

下面是拙作七絕一首 :

哀械鬥

强拳厲掌鏗鏗落  劍影刀光閃閃飛

奪利爭財輕信義  長年養禍每生悲




( 創作文學賞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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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玉 環島回來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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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05 06:51
喜歡妳的詩詞 也好喜歡妳的字
謎謎—秋望(mmty1223) 於 2014-07-05 09:27 回覆:
謝謝妳一直那樣甜蜜,讓我不醉也難 !

泥土‧‧‧郭譽孚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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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提醒這一段歷史‧‧‧‧‧
2014/07/04 17:55

匈牙利詩人裴多菲,曾有詩句:

「大地,真的您那樣飢渴麼

要喝那樣多的鮮血與那樣多的淚」

我們島人何時才能充分地覺悟啊──今天的環境比過去更複雜更危險啊

泥人有感

 


謎謎—秋望(mmty1223) 於 2014-07-05 09:23 回覆:

人性千古不變,各式各樣的爭鬥不休;

看如今,不殺人但縱火,不明搶但暗劫。人真是可怕的動物!

只能盡自己的本分,但願教育的導向能轉變人的想法,而趨於合理有益。


wonghc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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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04 17:17

謝謝,我會將您這些資訊納入到教材中。

http://blog.udn.com/wonghc70/13882899

謎謎—秋望(mmty1223) 於 2014-07-05 09:02 回覆:

瞭解周遭環境,探索歷史根由,更有歸屬感,並能鑒往知來,

正確判斷,警惕如今作為。您的觀察與關注,極具意義。


多硯坊 (休)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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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往知來
2014/07/04 15:15

腥風血雨的族群互鬥

令人怵目驚心

但願世人引以為鑒

謎謎—秋望(mmty1223) 於 2014-07-05 09:09 回覆:

勿重蹈覆徹,是從歷史中可得的真實教訓。

不蒙蔽,坦然面對,且誠心尋求改進之方,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