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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第17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小說組首獎】陳心容/歿年
2020/08/09 18:50:00瀏覽258|回應0|推薦1

◎陳心容(文藻外語大學五專部德文科一年級)


「這樣沒有工作的日子教我發慌。」你,但奴,看著排釦從他的口袋裡撈出一枚生鏽的硬幣,輕輕以指腹摩亮硬幣上蝕去了眼神的人臉,投入投幣孔,然後握住那近乎全新的塑膠搖桿。夾娃娃機開始播放盜版的卡通主題曲旋律,你盯著排釦夾醜兔子娃娃的神情,那麼專注地沉浸於周圍的廉價之感。你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厭惡。

「我不懂欸排釦為什麼。」你說。當你看見鐵爪子狡猾地微微鬆開使原本勾住耳朵的醜兔子再次墜落,排釦有些不滿又心不在焉地拍了一下櫥窗,而使裡面全部的兔子都短暫陷入一種果凍式的搖顫。你從醜兔子黑色的塑膠眼睛找到自己鬼一樣的身影。「你明明知道會這樣的幹嘛還投錢,況且滿條街都是一樣的娃娃機一樣便宜材質的醜兔子娃娃。」

「我只是覺得煩。我說了,沒有工作的日子教我發慌。」排釦瞥了你一眼,但並不意味深長。「不然這樣啊我們離開這裡,去別的地方。」  

去別的地方是哪裡——你不知道為什麼你們走路都像原地迴旋,一種重複被念述的失敗咒詛。行走是多麼無用。你想告訴排釦,然而排釦只是看著前方彷彿路還有很長很長。

天色髒白像一張餿掉的臉。你們橫越一些燒壞的號誌燈站立的街口,沒碰見多少人:一個快走而過的黑衣老婦、吸吮著大拇指蹲坐在一騎樓角落(同時也是另一台夾娃娃機取物口正前方)約莫三歲的男孩、看不見臉孔且把自己仰天晾曬在陽台欄杆上的女子……直挺挺睜大眼睛平躺在生鏽水溝蓋上的西裝男子。

你和排扣都相當習慣。包括那些取代以前手搖飲料攤、洗衣店、早餐早午餐便利超商諸此之類所有店家的,夾娃娃機,錯落參差地播放同一首盜版卡通主題曲的夾娃娃機。

你非常確定自己只是討厭裡面那些重複被擺放販售的醜兔子。

「我告訴你我上次騎車騎到山那邊,經過一座橋向下看去,那裡有一條破娃娃公路你知道嗎。」你刻薄地強調。「破娃娃,輾爆的髒掉的少掉眼睛或半邊耳朵的破兔子娃娃。」

「我知道啊。有一陣子我住在那附近,天天經過那橋。那是還有許多車的時代。」

「時代?那個時間點還沒離我們這麼遠吧。」

「那並不重要啦但奴。總之就是,那時候還有許許多多的車,會用一種很快的速度刮擦過橋下那座高速公路,像敵方射過來的箭矢那樣從城市的那邊紛紛刺過來。我常常把我的腳踏車停下,走到橋邊然後伏在欄杆上盯著車流,盯著盯著就惘惘覺得這個地方被攻打下來了。」

「我不認為有人會想要攻打這個破鎮。」

「我也不認為。不過我當時也不相信那些幻術也似的夾娃娃機有日將填滿我們的小鎮。」

「那的確是。」你的眼神無聊地飄浮著。「所以你做什麼去了?」

「啊?」

「我是說工作。你說了沒有工作的日子讓你心慌。」

排釦把手伸進口袋開始翻找些什麼。你的視線隨之從破敗的街景移到排釦的外套上。衣料真的很舊了,而且沾滿水漬和鹽粒。「啊對啦,你剛剛把我的菸弄掉了。」

「回到問題好嗎你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嘛。」排釦搔著他削瘦生著鬍渣的下巴。

「在哪裡工作?」

「主要是在工廠裡。」

「那就叫工人。」

「不太一樣吧。工人的工作是一直在製造新物品,我比較像是把不要的處理掉。我負責捏泡泡紙。」

「什麼?」

「捏泡泡紙。捏那些長得像蜂巢,寄包裹時用來包裝易碎品的那種——我猜是城市那邊來的啦,我們這裡連信都沒人在寄了。工作不難就是你想的那樣,一粒一粒捏破,嗶嗶啵啵地一粒一粒捏破。」

「好無聊。」

「那是你說的。我通常是邊聽歌邊做,能搖晃身體跟著旋律跳舞、節奏不快的歌。歌有著藍色的旋律。一定也是從城市來的,城市才有顏色。不過我聽說城市那邊的工廠不是這樣弄的。關於泡泡紙他們有一種機器,像是長滿刺的輪子——我聽我同事說的啦你知道我沒去過那裡——把開關打開,輪子開始轉,然後他們把一疊疊泡泡紙送進去輾,啵啵啵啵啵啵啵啵,泡泡紙上每一粒泡泡都能破掉,破得很乾淨。不會有漏掉的。這聽起來很城市吧。」

「不對,完全不是這樣的。他們是把所有的、不要的東西都堆在同個地方同一條跑帶上,拿機器來壓,直接埋掉,或是燒掉變成沒有重量的煙。才沒有人會把泡泡紙特別拿出來輾,更不會一粒一粒用手掐破。」

「那聽起來好沒意義。」

「你才沒意義。不過這不應該怪你。我從很久很久以前便曉得,這裡是找不到意義的所以我去了城市。這個小鎮太破太荒涼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你們待著這裡,捏著你們所剩下的,原地虛耗直到你們自己也成為那種剩下。」

「所以你找到了嗎?」

你想說些什麼,而又把旋即出口的話語收了回去。那或許是因為你察覺你開始走入小鎮的中心,一座廟和曾圍繞其繁榮起來的舊市場。你不止一次聽說過小鎮的歷史:小鎮是圍繞著那座廟繁榮起來的。且你每每聽到這種說法時都覺得諷刺。那就像廟裡擺放的神張開了手,一整座小鎮即雜草似地長起來,而神把手合上之後,一切又像是一盞舊燈的光芒被糊塗昏昧地收回去了。你們看著對街荒棄的市場攤位,被防水帆布蓋住的鐵製手推車,坍塌的騎樓,交叉懸在街上的空心紅燈籠。那是光撤去後未能刷洗掉的影子;影子乾涸後難看的垢跡。那是神的遺憾,不,神的遺忘。

「別聊了好不我們先找菸。」你說。你心裡尚懷著一種僥倖的冀盼——明知這只是重複繞著一座無底的洞徘徊,你們仍舊假裝還能失而復得。

但是還是要永無止境地找下去。你心不在焉,回想半小時前跟排釦碰面時的情景。約好,在童年時常逗留的遊樂場,許久未見,你們彼此都感到緊張,卻仍然以當年要好時那種總是意無所指的鬆散語調說話。遊樂場倒閉已久,電纜線和壓克力招牌稀疏凌亂地掛在騎樓上方。突然間你明白你們在此處投擲過的時光已然大片大片地崩塌了下去,你說服自己這不太哀傷。

你告訴排釦反正你也不想再看到夾娃娃機或是任何相似的物事,排釦搔抓著灰色的頭髮尷尬地告訴你他知道沒有夾娃娃機的地方只有鎮上的咖啡廳;當然你們都不可能喝咖啡,只是無地可逃。於是越過半個小鎮,你們邊走邊踢著遍地的石子,聊的依舊是過時的話題:全然不談家人、感情、是否搬家或還住著舊房子。

你們說話,像渡一條艱難的河,一旦找到一顆石頭便能持之以恆地打轉下去——「你還記不記得那時候幾乎滿街不論哪一家店都能找出全新的硬幣作為零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每個人的錢包都變得亮晃晃的。所以那陣子我還真的有種錯覺,我們的鎮好像富裕時髦了起來,那感覺上可是時空性的巨大蛻變哩。

「可是你知道嗎後來,後來我慢慢觀察街上的人,發現事情好像不太對勁。事實上那些都是贗品,是偽幣,假的東西。但是你知道嗎,大家還是繼續用下去。」排釦在一圓形的下水道口停住,低頭。「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和鎮上的人產生裂縫。我不懂這些事情的意思。」

「一種故作姿態。」

「也許是。」

「整個小鎮的人都在故作姿態。」你們安靜了好一陣子像遲緩的默認。

「這樣的景況就像泡泡紙。」排釦的聲音沙啞平淡。「所有的事情都是逐漸熄滅的。一粒接著一粒慢慢被捻熄,起先是一個人、一座房子、一家麵店,乃至於一整棟樓,一個街區,最後整座小鎮。

「然後每個角落都長出娃娃機。每個人都變成台主。」

「每個人都變成台主聽起來像是,每個人都開始守一座墳。」

排釦停下腳步。咖啡廳門口原本應是地墊的地方堆放著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木板碎片,散落的貓糧因風吹滾到你腳邊。你們原地站了好一陣子就只盯著拉下了很久並噴滿塗鴉的鐵捲門上,彼此失焦荒唐的身影。

結束。說話像渡一條乾掉的河,無水可划時只能席地而坐。

不對。你心想。無論如何都不要席地而坐,會被這裡高鹽度的風和衰敗氣息,給濃稠地侵蝕掉的。至少,至少要和排釦隨便走下去走到哪裡都好。你倏然發現這是你們和小鎮的共同命運:活成一座座夾娃娃機,然後日復一日投響各自擁有的偽幣。

用假裝,抵擋黑洞也似的衰亡。

你想起那條,印象中寬闊筆直,速食店體育場學校加油站家具行像垂釣的老人姿態疲憊地一整排乘坐其側的、小鎮最大的一條馬路。當你和排釦漫無目的地走到那裡時,映入眼簾的是許許多多巨大的坑洞布滿路面,裂口之下一片漆黑。你好想荒唐地大叫:啊這他媽的空心小鎮終於莫名其妙地被砸穿了呵。但是你知道應該跟排釦說些認真的話,或許是安慰;這景象看起來尷尬但是悲慘。

不過在你真正想出來要說些什麼前,你和排釦早已站在其中一座洞口前,像兩只髒掉的晴天娃娃沉默地懸在洞穴邊際。洞之下什麼聲音也沒有,彷彿一種真空的瞪視:來自洞的瞪視是一道瑣細的氣流,拂過你蒼白的耳際,你感覺一抹涼意襲上。

你覺得焦慮,手指微微發抖需要掐著些什麼。你跟排釦要菸。

「你不抽菸的我記得。」

「我在城市的時候學的。那不重要,菸借我。」

「你壞掉了。」

「閉嘴,我們都是。」

「你小心。」

你不知道排釦要你小心的意思是,那是他最後一盒菸還是他死掉的父親最後一次從海上返來時送給他的紀念,要不是這末日般的鬼天氣他不會帶出來;況且現在你們站在一座黑得連深度都沒有交代的巨大凹洞邊緣。所以你失手了,排釦交到你手上一整盒的菸整整齊齊地滑進黑洞,連彈跳的聲音都沒有。

排釦看著你把菸掉下去。你看著排釦。排釦跟你說了菸的事情。

「我以為你會生氣。」

「那無濟於事,但奴。說不定那盒菸掉下去是早就注定好的。命運。我也覺得有點難過畢竟那是我爸最後給我的東西,不過想想他的船就這樣被吸進一個莫名其妙的洞裡然後就死掉了,直接被超渡到另一個時空去,這也是命運,命運盡是破事,而我早就習慣破事了。」

你點頭。你心甘情願地跟排釦折返。從路的另一側,再次經過那些零落的洞口,你仍舊沒聽見洞傳來任何聲音,漆黑之外也沒能看到別的。只有氣流,氣流斷斷續續地吹過你,像一種殘喘,像一把輕盈的刀刮割過你的耳梢。

你們走進廟的屋簷底下一座荒棄無人的市場。積滿塵埃的防水帆布烏雲似地籠罩著整座市場,風由生鏽的水溝蓋吹入攤位間的空隙,氣味彷彿地底擺有一桌棄置不吃了的晚餐。那樣遙遠,光線不足使得你和排釦看彼此的臉都是黑的。被帆布罩住的地方像也站滿了沒有表情的鬼,無聲響地原地喃喃自語,字句漂浮成空氣裡灰色的顆粒。

排釦停下,伸出手指著距離幾個攤位的地方,一個窸窣挪動的身影。那看起來像某個人的背,彎著身找滾落在地上的什麼。「應該是個老人。我猜差不多是你媽那個年紀。」「我想那不是。」排釦仍望著那個身影,你示意他一起向前,他不為所動。「她不在這裡了。」

「她做什麼的?剝泡泡紙?」你失聲而笑。

「是剝蝦。」排釦的神情認真。「我非常確定,我仍舊記得一些比如,我媽在我小時候都是最晚睡的。你知道,我爸出海,傍晚靠岸,從堤防那裡拖著滿滿的蝦到我山上的家。到家時我媽就切一盞黃燈,背著我把那些蝦剝完,接近天亮時才上床,我記得她身上那種氣味,一種海的疲倦;清晨時城市的人會來,把整車的蝦再載走。她剝蝦的聲音那樣柔膩輕盈,一片一片地把那些晚上溫柔地切亮。」排釦將手探入外套口袋翻找,你知道他在找什麼,但不忍心提醒他那盒菸已不在了的事實。

「那樣的時光彷彿將永恆倖存。或許也是為什麼我後來會選擇這份工作吧。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我反而像是,一粒一粒把我深愛的世界捻熄。」

「你的故事很好聽。」

「但是她離開了。」排釦垂著頭,「我爸出了事,加上小鎮無蝦可剝了。那天晚上她走得很輕,輕得像是那座有著大海味道的身體都忘了帶走。」

「去大海?」

「去城市。走你說的那條破娃娃公路。」

你們走進那廟裡時才發現那應該是擺著神像的木桌坐滿了醜兔子娃娃,桌旁的空地也歪斜著幾台老舊破損的夾娃娃機。換而言之應該是,除了夾娃娃機和它的零件、醜兔子娃娃之外,真的真的什麼都被搬空了。你們跨進廟的門檻,發現混濁的水淹及腳踝。

「我們應該跪下來嗎?」

「閉嘴啦排釦,神都不要我們了。」

「我只是想許願,就算我們也許再也不會被眷顧。」

你沉默。看著排釦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抵著削瘦的額際,唇角喃喃抽動像複誦失傳的咒語。

「我們走吧,但奴。」排釦緩緩睜開眼睛。

「不對。」你說。「再過去沒有路了。」

「再過去是你家。」

「喔,對啊。你不知道嗎?海在我回來的那天便已經淹過去了。」

「啊,」排釦以一種透明的神色看著你。「抱歉,但奴。」

「沒關係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次是找不到了。」你淡淡地說。

天色髒白像一只被弄丟的鞋。「我們回頭,找菸。」你說。

●這篇表現超齡,光是形式就給讀者很大的詮釋空間;可視為一個台灣寓言。──林俊頴

●最重要的意象是夾娃娃機,每個人都成為台主,彷彿每個人都守著一座墳墓……這些不太日常的句子,把末日世界展現了出來。──陳雪

●描繪小鎮生活的空洞化。整個小鎮自欺欺人地好像有生活、生產,人們用沒有意義的貨幣去交換沒有意義的東西,再用沒有意義的東西去祭拜沒有意義的神!──胡淑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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