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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郭強生的《作家命》
2022/01/14 05:35:15瀏覽338|回應0|推薦8
Excerpt郭強生的《作家命

以作品列排命盤,
字句間掐指流年,
敢問自己是何種作家命?
是一生的孤獨?
還是不悔的任性?
——郭強生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02303
作家命
作者:郭強生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2021/10/06
語言:繁體中文

【作者簡介】
郭強生
2021年 獲第八屆聯合報文學大獎
2020
年 《尋琴者》獲臺灣文學金典獎、臺北國際書展大獎、Openbook好書獎、金石堂年度十大影響力好書獎、博客來年度選書
2018
〈罪人〉獲九歌年度小說獎
2017
《我將前往的遠方》獲金石堂年度十大影響力好書獎
2016
《何不認真來悲傷》獲開卷年度好書獎、金鼎獎、臺灣文學金典獎
2015
《斷代》入圍臺北國際書展大獎
2013
《惑鄉之人》獲文化部金鼎獎
2010
《夜行之子》入圍臺北國際書展大獎
………
1991
《給我一顆星星》獲文建會劇本創作首獎
1990
《非關男女》獲時報文學戲劇首獎
………
1986
《作伴》出版,進入文壇

十六歲便在聯合副刊發表第一篇小說。
臺大畢業後,在美國紐約大學NYU取得戲劇博士學位,回臺任教創立臺灣第一間文學創作研究所,現為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
如今的他是學者,教授,作家,劇場編導,還是多次入圍金鐘獎的廣播人。
天真又認真的牡羊座,沒有臉書,非常低調,只想好好生活與寫作。

Excerpt
〈作家命I

回顧人生,我的工作只有一個,就是關心文學、文字與文化。只是我同時會站在不同的位置,有時候是在教室裡,有時候是在研究室與圖書館。也嘗試過用劇場傳播,有時候還透過廣播節目,更多的時候,我在從事自己的創作。
從十六歲發表第一篇小說作品至今,我應該是員文壇老將了。但是很神奇的,我一直感覺還有太多還沒嘗試過、或等待我去發掘的題材或想法。
人們說,權力是春藥。
我要說,文學是回春聖品。
下一本書還在等著我,不管是等著我去閱讀還是去完成它,我怎麼能老呢?

……

寫作的人,必須有好品味。
你縱然會寫。也要明白自己應該追求什麼樣的高度。如此一來,你必須先認識什麼叫「高度」。
我不要求學生成為絕頂的作家,卻不能不要求他們成為一流的讀者,否則即便有好的作品面世,卻沒有人識貨,又有何用?好的讀者有時候比優秀的作家更重要。

面對喜歡文學的年輕朋友。我常常感到一種急迫性,總覺得時間很少,實在想趕快讓他們認識文學能夠到達的高度,便習慣採取文本細讀的方式分析作品,用這個方法帶著大家精讀品嘗。
文學如何讓人感動?多年來在學院裡努力教授創作,在課堂外致力提昇閱讀水平·總讓我一次次看見,這種感動是可以被描述、傳播與教育的。

……

如果要我用最簡白的方式,來告訴你文學的價值是什麼?我認為就在於它提供了一些有難度的、需要我們用更周延的語言去思考、溝通與表述的問題。所以才讓生命顯現出應有的厚度。

很小就認知到一點,每個人要對自己生命負責。
太多時候我們聽到的歷史,不管是臺灣史也好、中國史也好、家族史也好,在一再轉述的背後,更多的永遠是隱藏。
活在一個有家族、有很多親友的人生裡,那樣的小社會有自己的運作,好像自然而然,你不用考慮了,已經都幫你劃定好了。很多人在四十歲以前,都會滿足於有家、小孩、老公老婆,相信自己是在一個很主流、很完美、很真實的人生當中,像是被催眠了一樣。
直到這樣的人生,某天突然出現一個脫落環節,再也無法恢復原狀,才發覺自己長年依賴著那個龐大系統,早已失去認識真相的勇氣。
……

只能為自己而寫,所以不得不寫,這是我的宿命,也是使命。


〈作家命II

偶爾需要接受採訪,尤其是出書後,這是寫作之餘每個創作者都要學會適應的另一個工作項目。如果是逐字稿的QA那還好,否則最後成了一篇什麼樣的訪稿,往往不在自己的掌控中。受訪之後總有數日不安:自己究竟是否表達清晰?對方是否抓到重點?說到底處,會有這樣的焦慮,根本問題出在我自己。
就算要求先有訪綱也幫助有限,許多題目會讓我想大喊一聲:「如果能用幾分鐘就講清楚,我又何必要去寫一整本書?」也發現自己經常會離題,只要訪問者坐在面前一味地點頭不出聲,我就會開始緊張地想填補時間的空白。虧我還做過七年的廣播節目,入圍過六次金鐘獎(也槓龜六次),但我還是比較喜歡當訪問者勝過受訪者。
真的不太會描述自己的作品,正如同從來都不會在課堂上提起自己的寫作,以及我的編輯永遠不知道,我下一本會交出怎樣的書稿。    
但是二年出版的《尋琴者》,讓我從來沒有因為一本書而接受過這麼多的採訪。
書一上市便遇上新冠肺炎疫情,我希望讀起來會像在聆聽一首鋼琴奏鳴曲的這部小說,若在人心浮躁歌舞昇平的平日,大概會被嫌情節不夠刺激或筆法過於簡素,但是意外地,它卻在讀者群與評論界中發酵了。開始遇到越來越多像是這樣的問題:「你為什麼會想寫這樣的一本小說?」「你是什麼樣的情況下有了這樣一個靈感?」
好像跟靈感無關,我想告訴對方;就是一個四十歲的禿頭男人跟一個六十歲剛喪妻的男人,他們都因為心中放不下的一座鋼琴而走上一起出發的尋琴之路。那個四十歲的男人是我,那個六十歲的男人也是我。還有其他的幾個配角們,都是我人生不同階段的切片。這算靈感嗎?每個人都曾有過那種經驗不是嗎?被某個遺憾絆住?
……

總是要等到十年或二十年過去之後,現在記下的,都是在心裡醞釀了半生的。我了解傷口所有的變化,就如同觀察著一座座曠野中的岩堆般,看著它們在飛砂走石的長年吹拂下風化的過程,有的碎裂崩塌,有的卻在某一年,終於具體成了一座雕像的樣子。

《尋琴者》亦然。那是數不清的獨處片刻、一次又一次在無助中節制著不讓自己崩潰的努力、還要加上李赫特與拉赫曼尼諾夫的琴聲,最後結晶出的一個「情」字。
寫與不寫、留還是不留、愛抑或不愛之間……人生中總是要不斷面對這樣的選擇。對我而言,它們最後難以分割,全都指向同一個核心。朱天文在談《尋琴者》時這樣形容:「從《作伴》開始,書名都點題了,好孤獨的人,試著去與一個又一個孤獨的人作伴。」
會一再出現這樣的主題,彷彿是今生今世的注腳,不論是做為一個作者,還是一個像我這樣的人。
當聯合報文學大獎主辦單位要求一篇得獎感言,我坐在電腦前,以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速度記下了當下的心情:

得獎消息傳來,正逢全島疫苗荒下的亂象叢生,雖然驚喜,但很難真正歡欣。原來,對疫亡數字我們是會漸漸感到麻痺的。原來,在恐懼之下疼痛是發不出聲音的。最後,我們都只能把自己關在家裡。
然而,這種閉關對我而言,已經行之有年了。沒有臉書,沒有IG,不按讚也不貼文。工作與照顧父親之外,就是與自己的獨處。
近日在重讀美國作家舍伍.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一九一九年出版的《小城畸人》(Winesberg, Ohio)。不管當年現代主義如何轟轟烈烈,安德森謹守說故事人本分,每篇故事都小巧精悍。沒有可歌可泣的大時代,也沒有繁複雄偉的巨構篇幅。隱藏在孤獨畸人們背後的,是一道道不見容世俗的、長長的傷口。作者的筆彷彿溫柔的針線,安靜地將傷口縫合。
我在二一○年重拾小說,距離上一本間隔了十三年。之後,有時散文,有時小說,下筆時都如忍受著針刺般,聽見生命的傷口在發出嘆息。
沒有在三十歲時去搶搭任何一班解嚴後的話題列車,因為隱隱明瞭,對人間的種種遺憾,我的體悟是如何淺薄。四十五歲時重拾文學創作,終於有了那樣的耐性與自持,把人云亦云鎖在門外。寫作之於我,開始如同獨自燈下一針一線,縫補與織綴著被時代漠視的眾生孤寂。與其說《尋琴者》被肯定,不如說,那些傷口經過補綴後發出的共鳴,終於被聽見了。

接下來依然是夏日漫漫裡的防疫。明明是二二一年,電視上實況轉播的,卻是二二○年的奧運。
……

無聲的螢幕上出現不知是哪國的跳水選手,在跳板上就定位。
特寫鏡頭捕捉住他躍入池前的最後三秒,只見他屏息的臉上流露出的不是自信光彩,而是努力專注想要排除所有雜念,從緊繃到放手一搏,全部赤裸裸地全展現在攝影機前。生命力爆發前的片刻孤獨,有一種莫名的似曾相識。

彈起,翻轉,直落,飛進如天空的水面。
我縱身一躍,下一秒潛進了文字——那屬於我的命運。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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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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