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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羅伯特‧麥克法倫《故道:以足為度的旅程》
2021/10/30 04:54:44瀏覽309|回應0|推薦9
Excerpt:羅伯特‧麥克法倫《故道:以足為度的旅程

本書探索出沒於古道的幽魂音聲、小徑所保留講述的傳聞故事、朝聖之旅和擅闖之行、歌徑與歌者,以及存在於各個國家境內的奇異大陸。這尤其是一本關於人和地的書:人透過步行而探索內心,而我們行走其上的地景,則透過種種微妙的方式形塑了我們。
——
羅伯特‧麥克法倫,〈作者說明〉

萬事萬物都致力於書寫自身的歷史……不是踩進雪地或沿地而行的腳步,而是印記,存在於差可持久的文字裡,是自己行軍的地圖。地面滿是備忘與簽名,所有事物都被線索掩覆。大自然裡,這種自我註記永不停歇,敘事則是封印之痕。
——愛默生
All things are engaged in writing their history. […] Not a foot steps into the snow or along the ground, but prints, in characters more or less lasting, a map of its march. Every act of the man inscribes itself in the memories of his fellows and in his own manners and face. The air is full of sounds; the sky, of tokens; the round is all memoranda and signatures, and every object covered over with hints which speak to the intelligent.
(Goethe; or, the Writer - Ralph Waldo Emerson)

倘若以自己有限的閱讀經驗來看,羅伯特‧麥克法倫的《故道:以足為度的旅程》絕對是可以入圍自己今年度十大推薦書單。

這本書除了滿足自己對於異域旅程的想像,同時讓我看見一種揉合文學、歷史、傳記及地景自然書寫的新類散文,再次拓展了自己的閱讀視野。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65948
故道以足為度的旅程
The Old Ways
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
原文作者Robert Macfarlane
譯者Nakao Eki Pacidal
出版社大家出版  
出版日期2017/10/05

愛默生說:「萬事萬物都致力於書寫自身的歷史。」道徑上,處處是注記,那是人類、鳥獸、風、水流、陽光所留下的符號,而作者麥克法倫,便是這些注記的翻譯家。他以足為眼,閱讀大地、景物,並帶著重重叩問,不停追索人類為何自古便沈迷於行走,指出小徑穿越人心一如穿越地方,也指出步行不只是尋訪風景,向我們訴說:「這尤其是一本關於人和地的書:人透過步行而探索內心,而我們走過的地景,則透過種種微妙的方式形塑了我們。」
每條故道,由是皆指出一條通向遠方、回訪歷史、探戡內心的路徑。行走其上,正是在同時進行三段不同向度的旅程,觀看三種不同的風景。每走一回,都是一趟自我精神世界的尋訪之旅。

作者簡介  
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
才氣縱橫的劍橋文學院士,專長當代文學,也是英國史上最年輕的布克獎評委會主席。
能寫擅走,至今已走了一萬多公里,也爬過許多險惡的山,自述「我的腳跟到腳趾的量測空間是29.7公分。這是行進的單位,也是思想的單位」。
被視為新一代自然寫作及旅行文學的旗手,以大量出色的文學修辭(尤其是隱喻)極度延展風景意象及深度,層出不窮的感官描述創造出人的內在風景和外在風景不停親密交流的感受。創新的寫作語言帶動大量評論,並啟發了新一波的地方寫作。當代旅遊文學名家William Dalrymple在書評中便點評道:在這些(顯示了旅遊寫作生生不息的活力,以及旅遊文學為每個繼起的新世代重新創造自己的能力)的所有新作家中,有一個人特別展示了文筆出眾的旅行書仍然可以美得如此渾然無瑕。那個作家就是羅伯特.麥克法倫。


Excerpt
二、徑

長久以來,路徑與路徑標示者一直誘惑著我,將我的眼光引而向上向內向遠方。雙眼受路徑的誘引,心靈之眼亦如是。想像力無法不去追索地上的線條。線條在空間裡向前延伸,卻在時間裡向後回溯其作為路徑的種種歷史,及其之前的諸多追隨者。走在路上,我常好奇道路的由來,揣想是什麼樣的衝動導致路的創生,思索因路的存在而衍生的慣常旅程,以及道路所保存的各個關於冒險、相遇和啟程別離的祕密。我在至今為止的人生當中,在步道上大概已經走了上萬公里,或許比多數人多,但與某些人相比卻還相形見絀。德昆奇 (De Quincey) 曾揣測說,華茲華斯一生大概走了二十八萬公里路。他那名聞遐邇的虯結雙腿,被德昆奇惡毒地形容為「所有……女性鑑賞家都含認為是遭遇了嚴厲天譴」,但在行走及負重時,這樣的小腿何其可敬。就我記憶所及,我已經步行了上萬公里,只要一失眠 (其實夜間我多半失眠),我就把自己的心思送去重溫舊路。有時候我就這樣慢慢踱入夢鄉。
我尤其深受托馬斯 (Edward Thomas) 的影響。他是散文家、軍人、歌者是極重要的現代英文詩人也是本書的精神指引。托馬斯於一八七八年生於倫敦,父母都是威爾斯人,本身自幼便既是步行者又是作家。他寫了一系列的旅遊見聞、博物史和傳記,成為名作家之後,在年滿三十六歲的一九一四年開始寫詩,以驚人的速度在短短兩年的時間裡寫了一百四十二首詩,改變了詩的走向,其路線至今仍為人所追隨。一九一七年復活節次日,黎明破曉時分,托馬斯戰死於阿拉斯之役,得年三十九歲。
我第一次讀托馬斯的詩是在學校,那是一本名詩選輯,裡面收錄了他的上乘之作〈阿烈斯楚〉和〈身為樂團首席銅管〉。在我看來,他是單純得動人的作家,可謂近乎天真——他為英格蘭鄉間消逝中的農人、乾草堆和繡線菊譜寫輓歌。我花了近二十年的時間才領悟,這樣描述他其實至為淺薄。他還是經常被視為田園詩人,歌頌地方與歸屬感,但現在我看來,他真正的主題是斷離、差異和不定。他的詩裡滿是鬼魂、幽黯的重影、小徑逐漸消逝的深林。他筆下的地景往往是易碎的表面,隨時可能突然崩潰。他深受自信的獨行者那種浪漫人物的吸引,卻又耐人尋味地加意留心我們是如何被行經之處所消散,同時也為行經之處所肯定。
……

對托馬斯來說,徑道連結著真實的地方,但也同樣向外導至形而上學,向後溯回歷史,向內引至自我。這些在概念、幽魅與個人之間的巡梭,往往渺無聲息地見於他筆下最特異的事件當中。他以地形學詞彙來想像自己。角落、節點、梯磴、指法、岔路、十字路口、瑣屑雜事、對越嶺小道頷示意、通往危險的小徑、死亡或極樂——這些地景滿布路徑,而他將這些特內化,賦予自己的憂愁和希望以形式。步行是他創造人神話的方式,也形塑了他每日的渴求:他不僅在步徑上沉思、在步徑上思索步徑,也與步徑相依偎。


十四、燧石

托馬斯經常被稱為「地域詩人」,但一地無常的變幻遠比地景的安定性更令他著迷。他為大自然的「現在式」所傾倒——。樹籬上歌唱的畫眉鳥、冰冷的星光、指尖片羽的飄忽——但他也留心於地景的不穩定性,知道記憶會不聽使喚地將一地連向另一地,知曉我們在聯想之迷霧的縹緲銀光中前進、觀看,也知道即便我們相信自己身處的世界再真實不過,地景也會使我們的心智突然游移,在我們的心智上施耍詭計。對托馬斯來說,地域 (place) 通常以地點 (locations) 的總和而對人起作用,而那些地點,有的已然被拋諸腦後,有的卻還在難以觸及之處。
這正是閱讀托馬斯的作品會產生違和感的原因。他的詩句不是和諧的夢境。他一方面極其理解地景能撫慰人心,同時也清楚認出那些會陪著我們一起轉變的裂縫和古怪的交接處。李維斯對他的描述很中肯,說他「在意識邊緣」鑽研——他的作品通常都跟難以掌握之事或放在無法企及之地的暗示有關。他很晚期的一首詩〈燈火逝去〉寫道:

多少道路和小徑
自第一絲曙光初興
上到樹巔
便將行旅者欺騙
此刻乍然模糊難辨
而就此沒入路間

(Many a road and track
That, since the dawn’s first crack,
Up to the forest brink, 
Deceived the travellers,
Suddenly now blurs,
And in they sink.)


模糊與沉沒,眨眼與忽略,過去於托馬斯而言滿是裂隙,至多只有部分可能復原如初。記憶與地景都在流動。音響針尖會染上灰塵,聲音,就算聽得到,也已帶著雜音且扭曲,或者在我們轉動轉盤時,被干擾的靜電暫時奪去。


十五、鬼魂

然而就在一九一三年間,托馬斯結識美國詩人佛洛斯特,兩人成了朋友,一起在佛洛斯特夫妻所住的格洛斯特郡戴莫克村附近的田野和森林散步。那裡經常有詩人聚集,一起漫步、思考、飲酒。佛洛斯特和托馬斯幾乎在「遍布田野的起伏步道上」踏遍了所有他們想去的地方,有時一天走上四十公里,討論詩、博物學和即將來臨的戰爭。佛洛斯特創造了一個字來形容他和托馬斯的活動:談行 (talks-walking)
佛洛斯特鼓勵托馬斯從寫散文轉而寫詩。他告訴托馬斯,說隱身往散文背後的他其實是個詩人。佛洛斯特選了托馬斯遊記的一句話,將之重組成詩句,好讓托馬斯明白其實他一直都在寫詩,只是自己沒有察覺。法瓊恩以曼妙的文字寫道:佛洛斯特「製造了……這種不和諧的音變,這並不使〔托馬斯〕變成另一個人,而是同一個人,但調性不同。」托馬斯在這樣的重新定調及鼓勵之下,開始半猶豫半實驗地嘗試寫詩。他的第一首詩完成於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三日。

……

九一五年六月,佛洛斯特寄給托馬斯一首詩的草稿,詩名為〈未行之路〉,隱約受到當初他與托馬斯在戴莫克村田野漫步的回憶所啟發。托馬斯的熱切、他想要走遍每條道路的期望、他置身十字路口的挫折感,都被佛洛斯特轉化成精巧平衡的形而上寓言。這首詩如此開場:

黃樹林裡分岔兩條路
可惜我不能兩條都走
我是那旅人,長久踟躕
盡目光所及下望一條路
直到隱沒在矮樹叢後

而後選擇另一條路,同樣美好
……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

......

復活節後的週一,四月九日,阿拉斯戰役的第一天,以英軍大規模火砲攻擊拉開序幕,一如其行動代號,「颶風矗炸籬雀」。空氣因砲彈的爆裂而下沉翻攪。托馬斯在觀察哨上觀察著彈點,指揮砲火攻擊。在那冬日般冰冷的黎明薄曦裡,在猛然發動的密集火力攻擊的掩護下,第一波地面部隊開始朝敵軍前線挺進。
那天上午,英軍大獲全勝,以反砲擊火力摧毀了德軍的大半重機槍,步兵則神不知鬼不覺地殲滅了德軍步兵。隨著火力減小,英軍士兵紛紛自戰壕中現身,手舞足蹈。
托馬斯走出防空壕,靠在門上,想要點起他的陶菸斗。白露和紅日,一道瘦稜綿延達數公里長。他才剛充填了一點菸絲,正在此時,一枚德軍砲彈落在他附近,砲彈飛過造成的真空使他重重摔倒在地。
他身上沒有傷口。落在身邊的陶菸斗沒有破損。是氣壓震盪取走他的性命。因為空氣乍然消失,他的心臟於是停止跳動。那致命的真空在他的日記本上留下壓力線,一圈圈有如靜水上的漣漪。

......

托馬斯口袋裡的東西都裝在盒子裡交給海倫,包括一本日記,裡面夾著一幀照片、一張滑落的紙條和一封皺皺的信。信是海倫寫給他的。照片海倫的照片。那張紙條的面寫著地址和姓名,另一面則是三行用鉛筆潦草記下的詩句:

那裡每道轉彎可能都通往天堂
抑或每個角落都可能藏著地獄
道路閃亮,像雨後的水漫溢山丘

(
Where any turn may lead to Heaven,  
Or any corner may hide Hell,  
Roads shining like river up hill after rain.
)

托馬斯在阿拉斯戰役的筆記本上寫下最後的詩句時,看到了什麼?英格蘭南鄉的古道,還是被砲彈橫掃、蜿蜒通向前線的補給路?也許兩者皆有,交相疊合,其中條路以自己的方式通往另一條路。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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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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