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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范俊奇的《鏤空與浮雕》
2021/02/14 05:47:08瀏覽303|回應0|推薦7
Excerpt:范俊奇《鏤空與浮雕》

不曉得為什麼,我特別喜歡木心說的,「人如果只有一生,未免太寒愴了。」所以我寫明星,寫畫家,寫時裝設計師也寫建築師,當然也寫跳躍的舞蹈家和沉潛的作家,全是因為我貪——貪那些我沒有被分派到的人生,然後常常想像自己是一個懂得腹語術的人,在文字裡故弄玄虛,用詭異的說話方式,分散大家的注意力,讓大家以為聲音來自另一個與我有一段距離的人,而我其實在利用他們的分身和化身,混淆視聽,替我掩護我真正想說的,也替我圓滿我認真嚮往,卻始終抵達不了的人生。
——范俊奇,〈後語:大河彎彎黎明之前的第一響槳聲

雖然在這本書之前不認識作者范俊奇,但沒關係,終究讀過他俊俏奇麗的文字,自然也就記住了他的名姓。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74834
鏤空與浮雕
作者范俊奇
繪者農夫陳釗霖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20/11/05
語言繁體中文

作者簡介
范俊奇(Fabian Fom
出生於馬來西亞北部,吉打州人。新聞系出身。二十五年雜誌人。前後當過三本女性時尚雜誌(婦女雜誌|新潮雜誌|VMag雜誌)和一本男性時尚雜誌(馬來西亞版Men’s Uno)主編。目前為電視台中文組品牌及市場部企劃經理。
因雜誌人背景,多傾向於城市與時尚書寫。訪問過明星與名人包括:好萊塢明星Patrick DempseyChris Hemsworth,英國時尚設計師Paul SmithKim Jones,香港時尚設計師鄧達智、港台歌手藝人羅大佑、楊采妮、黎明、劉嘉玲、梅艷芳、梁朝偉、郭富城、彭于晏、萬芳、齊秦、齊豫、順子、吳君如、周華健,以及多位高級時尚品牌設計師及精錶創辦人。
專欄散見馬來西亞各報章(星洲日報、南洋商報、中國報),雜誌(都會佳人、女友)及網媒,書寫類別包括:時尚、生活、人物、旅遊、文學、愛情小品、文學創作。
作品曾多次收錄於文學合集,《鏤空與浮雕》則是第一本個人作品。


Excerpt
〈張國榮〉

……
而我並不否認這一篇稿子的投機成分。人間四月天。四月不應該只有林徽因,四月必須還有張國榮。對於八、九年代的香港娛樂圈,我恐怕和你一樣,始終牽絆著太多絞不斷的情意結,張國榮很明顯是最飛揚跋扈,也最動魄驚心的其中一節。那個時候的張國榮,他一站到舞台上,整個舞台就活了,並且他在舞台上投射的,不單單只是一個張國榮,一個一貫自戀復自信的天皇巨星,而是一整個香港,一整個八、九年代——馬照跑舞照跳,人人甘心情願為生活拚搏奮鬥的香港。我們都記得,那時候是香港最意氣風發,最自負,也最剛強的時代。
 

這也是為什麼,張國榮老讓我想起米蘭.昆德拉說的「不朽」,雖然「不朽」其實是個挺老土的字眼,至少「傳奇」聽起來就時尙多了。但「傳奇」是個名詞,「不朽」才是一種精神,一種依戀,一種寄託。張國榮的不朽,是完全聽不懂中文的人也會瘋魔於他演出的程蝶衣;是怎麼鄙視廣東流行音樂的人會一聽到他唱「我勸你早點歸去」也會呆怔原地,一臉不置信但又一臉不可自拔地不願意淸醒,而且這麼多年過去了,歲月澆熄了靑春,我們卻始終沒有遇見第二個總算可以讓我們不再那麼牽掛張國榮的巨星。
……

所以事隔多年再寫張國榮,終究還是覺得特別心虛,特別踟躕惶恐,主要因為他在演藝事業和愛情版圖上過分張揚的美麗,分散了我們對他內心陰暗和虧蝕的注意力,並且我們願意去懂得的張國榮的低落,其實太少太少;反而我們刻意去記取的張國榮的風光,卻又太多太多:他的色如春曉,他的風光明媚,他的哀樂休戚,他的繁華落盡,到頭來我們所能理解的,不過是天上一顆星星的燦亮與隕落。
 

常常,我們誰不都是老犯同一個毛病,以一種自以為是並且蠻橫的方式去愛眼前的人,卻不知道眼前的人所渴望的,有時候不過是一個善意的牽引,一場低調的擺渡和一份體貼的成全,就好像我們根本不知道,張國榮在決定放棄對紅塵聲色的眷戀從酒店墜下之前,是如何地將自己關押在情緒的寒流裡哆嗦,在風光背後,摸索著比黑暗更黑暗的黑暗,卻永遠等不到詭異的天色,也許很快就會破曉。


〈安迪沃荷〉

到現在我偶爾還是會想念安迪沃荷的神經質——雖然他這個人的某些想怯和某些創意在某個層面上已經有點太過過時。但神經質不會。神經質本身其實就是一種藝術。我特別喜歡他常常重複的一個動作,他在書桌最上面的抽屜取出削鉛筆機,然後走進浴室蹲在馬桶邊上,專心一致地把筆筒上的每一枝鉛筆都來來回回削得尖尖細細的,他不能夠忍受筆筒內插著一枝鈍了的鉛筆。
這當然是一種病。但這是一種有品味有原則的強迫症。他不搭理時間,時間他花得起,而且花得和他花鈔票一樣爽快,他關心的只是細節,就好像他如果發現某一本擱在書架上的書的顏色不夠明亮,或者剛巧和房間的顏色不搭的話,他會毫不猶疑地把書皮撕下,然後用相稱的顏色打一張書簽貼在書脊上,讓整個房間的調性完全一致——因此我老是在猜,他需要的恐怕是一睜開眼就必須絕對相稱和連貫的視覺效果來維持他的生命,要不然他會因此而呼吸困難,活不下去。
……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比安迪沃荷更苛刻、更殘酷地謀害自己任何一絲感情可能的同志。我認識的同志們,除了可以為了愛情水裡來火裡去,更可以為了愛情水漫金山,在愛情面前,他們的背脊挺得比異性戀者更挺拔更堅毅更剛硬。光是捍衛愛情這一環,安迪沃荷就一點都不普普,一點都不前衛,一點都不紐約。他害怕因為愛情而折損了他的藝術生命,所以寧可先將自己的感情線給閹割,然後自我壓抑、自我逃避、自我否定,誰也不會相信,這個將罐頭濃湯和可口可樂變成商業藝術的「普普教皇」,竟是那麼的害怕被紐約上流社會排擠、害怕被流行風尚淘汰、害怕被藝術評論家質疑他作品裡的藝術含量,導致他幾乎惶惶不得終日地生活在紙醉金迷的迷惘和浮華當中。
而且我是那麼的驚訝,難得遇上一個不需要上惡名和豔名同樣昭彰的「五十四俱樂部」打卡亮相,並且在派對上沉淪下去的夜晚,他基本上根本沒有辦法一個人獨處,如果被逼必須一個人消磨一整個晚上的時光,他通常會一口氣扭開四台電視機,讓四台電視機同時播放不同性質的節目,利用電視機的發射出來的聲量,一點一滴地抵消他漫無邊境的寂寞,因為寂寞,在紐約是件很可恥的事,尤其他是安迪沃荷。


〈顧城〉

……
而第一次讀顧城和每一次讀顧城,顧城老是給我一種感覺:他和死亡靠得很近很近,近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也近得讓人吃驚,原來他一直和死亡保持著這麼友好的關係。尤其是,他的詩就好像丟空在荒原的一棟沒有煙囪的屋子,終日籠罩在薄薄的、靛藍色的霧裡,朦朦朧朧,但質地通透,光感迤邐,很純淨,但也很神祕,用他那孩子一樣的語調和視線,悄悄刺穿這個世界的另一個面向。
實際上,我並沒有特別水深火熱地喜歡顧城的詩句,我喜歡的,是他那沒有段落的、不經鋪陳、隨時飛出一個即興的句子的人生,以及在他的詩裡面側著身,像穿越一座狹窄的森林墓園那樣,穿越自己和自己過不去的過去。當然,最後顧城以那麼暴烈的方式向全世界還原愛的真面目,終究還是不被鼓勵的。從他往謝燁身上揮過去的斧頭,到他往自己頸項套上去的繩索,顧城的愛,已經不單單是占有,而是在毀滅中同歸於盡。還好顧城是幸運的,他所處的時代,在很多層面上,西方人對東方人的複雜心理和絕烈的情感,已經培養出比較和善的同理心。顧城的爸爸顧工也是個詩人,接近二十年後提起舊事,只是頹然地說了一句,「那時候在紐西蘭大家都不認識誰是顧城,事情的真相也沒有誰特別好奇去追究」——如果換作是今天,我很相信,社交媒體上的翻騰和渲染,顯然會將顧城和謝燁殘暴地用各自的手法再殺死一次。
……

當日子愈過愈艱難,感情也就變得愈來愈奢侈,所有的愛與情,也都漸漸的入不敷出,疲態盡露。顧城在紐西蘭的最後一個冬天,聽說依舊買不起木材,都是用紙張生火驅寒。至於那所小小的紅色的木房子,感覺上就和顧城一樣,悵悵惘惘的,就只開上一個窗口,窗口裡面的世界有時候很大、有時候又很小,並且都強烈地指向顧城深不見底的內心。顧城是個詩人,詩人最強大的地方,就是可以駕馭最浩瀚的孤獨感,顧城顯然也是。他喜歡乾淨而莊嚴的設計,他雖然無時無刻不對生命表示懷疑,但他對物體的美,比如一顆蘑菇,一把斧頭,一截樹枝,一線冬陽,卻懷著絕對的敬仰,他需要莊嚴的生活秩序和亮的人生目的,來平衡他不想被節制的澎湃詩意——可惜在刁鑽的命運面前,以及在控制不住的崩潰的情緒底下,他窮得買不起任何祭品來向上天借貸一小段卑微而原始的靜好歲月,也窮得只剩下等待被殺死的他自己,以及一場他自己沒有辦法參與的,顧城的葬禮。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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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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