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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婆
2011/01/12 21:44:21瀏覽608|回應0|推薦10

我的外婆

嘉義的天空和我的心情一樣,陰沉沉的,才下交流道,窗外便下起了滂沱大雨。聖馬爾定醫院在市郊,二表哥與院方熟識,原本晚上8時才開放的加護病房,特別通融,提早讓遠道而來的我們進去。外婆的情況更糟了,骨瘦如材、雙頰凹陷,手臂肌肉鬆垮垮的幾乎已完全萎縮,只靜靜的在床上躺著。無助的她,意識並不很清楚,微張著的雙眼,只是無神的望著遠方。阿姨和母親輕聲呼喚著,她似乎可以感覺到我們的到來,外婆張了張嘴,喃喃自語,看的出來很想說什麼,卻又聽不清楚她在說些什麼。我想,母親和我們幾個兒孫來看她,她應該很開心吧!細心的阿姨瞥見外婆的眼角泛出淚水,急忙抽出面紙幫她擦拭,我握著外婆乾瘪的手,輕撫著她的的額頭,心中十分難過,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外婆26歲守寡,當時還懷著母親,在那個物資貧乏的年代,她到底是怎麼把母親她們三個姐妹帶大的,我根本無法想像,合理推測的是,那些年,他們母女的日子應該和連續劇裡演的一樣悲慘吧!

  常聽母親說:她小的時候,班上有個先生(醫生)的小孩,每天的便當盒裡有魚又有肉,餐後還有一顆大蘋果,而她的便當盒裡永遠只有地瓜籤、蘿蔔乾和簡單的菜。白飯呢?有!就幾口,肉?還是別作夢吧!她常說她幾乎都是含著眼淚打開便當盒的,而外婆吃些什麼?我則不曾聽說,更不忍心去問了。 

成長的過程裡,寒暑假總愛回外婆家小住,傳統農村風格的大林鎮中坑里,是個下了火車之後,還得換搭那種一、二個小時才一班,車子又破又舊、偶而會在半路拋錨的老爺客運車,才能到達的偏遠小村落誇張的是從下車開始,遇到的每個人幾乎都是親戚,常常就這麼叔公、舅公、姨婆、嬸婆、叔叔、舅舅、阿姨、姨丈一路喊到外婆家。

純樸農村的每一件事、每個角落,對我們幾個都市小孩來說,簡直就像個百寶箱般,到處充滿驚奇與樂趣。豬圈裡嘟著嘴的小豬,追逐嘻鬧的模樣,滑稽又好笑;紅翻鴨的大屁股搖啊搖的走著,更讓我們忍俊不禁。遊戲的最高潮則是踮著腳尖,悄悄的跟在一大群雞鴨鵝後頭,再用力跺腳吆喝,把牠們嚇的呱呱大叫,四處逃竄。通常健朗的外婆會在此時出現,高聲喝止,我們這群小鬼只得悻悻然的離開,溜進廚房,因為阿姨早就把點心準備好了,她總像個無聲的褓母,在忙碌的田間工作之餘,從沒忘了細心呵護我們。

農村的生活步調,隨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火紅的太陽才剛西沉,外婆已經站在稻埕那頭對著我們這群玩野了的小孩高喊著:吃飯了!餐桌上,舅舅會幫我們夾滿滿一碗的菜,任我怎麼努力的吃,它總像座會自動長高的小山般,怎麼都吃不完。飯後,外婆習慣搬個板凳坐在門廊前,扭開老舊的收音機開關,聽那很難聽的歌仔戲,並告訴我們這個角色是忠仔(忠臣)、那個是奸仔(奸臣),邊聽還邊數落那些奸臣的不是,並不斷告誡我們絕不可成為戲裡那些萬惡不赦的奸臣。

臨睡前,舅舅知道我們怕黑,會領著我們穿過黑黝黝的後院,輪流上那深不見底的茅坑。屋後的竹林,隨著忽強忽弱的風聲,吱吱呀呀的把怪異的聲響和幢幢黑影送進了房裡,這是外婆家專屬的搖籃曲,和一般搖籃曲不同的是,那曲調還真有點恐怖。尤其是喝多了汽水,才剛躺下,尿意又來了,我不敢吵醒外婆,更沒膽子拿起手電筒摸黑到屋外去,就這麼伴著竹林的嘎嘎怪聲,迷迷糊糊進入了夢鄉。

順著歲月的痕跡往前走,外婆的視力大不如前,她一樣是在聽戲,只不過換成了「聽」電視的歌仔戲,偶爾會問這個人是「忠仔」還是「奸仔」,那時只覺得好笑,什麼忠仔還是奸仔。歌仔戲早已不再播放,而好人壞人更難以區分了!我反倒懷念起那一齣齣內容簡單,劇情卻充滿忠孝節義的傳統戲曲,和那夜幕低垂時,祖孫倆在屋簷下聽戲的場景。

加護病房的氣氛很詭異,可能是生命的終點,也可能是另一個轉折點,躺在病榻上的患者,幾乎一個個都插滿了管子,醫護人員則在一旁忙碌穿梭著。二表哥示意我們該離開了,我鬆開外婆的手,才要離開,外婆卻忽地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她知道我來看她了!──我邊答應邊衝回她身邊,外婆無神的雙眼望著我,我的淚水差點兒奪眶而出,我一樣只是輕撫著她的臉頰,緊握著她的手,讓她感覺到我就在她身旁。此刻,多麼想讓時光倒轉,轉回到孩提時期,再聽一次她爽朗的吆喝聲…

我已忘了是怎麼離開醫院的,回家的路上,心很亂,茫然的握著方向盤,想念著臨到生命盡頭的外婆,不捨她肉體上的折磨,更不捨她孤單一人,在冰冷的加護病房裡躺著。不過,再怎麼親近的人,總有說再見的時候,只是不知道,那一刻會在什麼時候到來罷了。

 

 

( 心情隨筆心情日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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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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