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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角獸的戀夢
2020/06/30 20:04:07瀏覽579|回應0|推薦11

──埔里籃城書房

 

@出關的雀躍與騷動

 

   夏天,真的好熱,熱到汗流浹背,但我心裡卻是舒爽坦然的,能夠這樣靜靜地在一個書香滿溢的屋內,喝一杯悠閒的咖啡,毋寧是幸福的,甚至還有點奢侈。

   你知道的,目前國際局勢,中國新冠病毒的疫情仍嚴峻緊繃,而我們卻在六月七日正式解封了。能在居心叵測的惡鄰中,守住了一波又一波的離間統戰與生化攻擊,甚至讓在內部協助敵人挖自己牆角的鼠類匪徒,也因此現出猙獰原形,這對於民主根基尚未深化的島國台灣,能不感謝老天垂憐嗎?

   是的,此時此刻,我充滿感恩,悲欣交集地一點一滴品嚐著埔里,美麗山城的午後時光。

   就在上週,振興三倍券還未上市,我便迫不及待跳上區間車,一站一站晃到苗栗訪友,順便又造訪市區的獨立書店──日榮本屋,然後貢獻了一杯咖啡刺激消費。這是我五個月來首次搭火車出遊,也是這期間第一次在店內喝咖啡。這種出關重生的心情,萬惡的匪徒與病毒一定不會知道的。

   去年11月,好不容易中斷一年的交換咖啡又重新啟動,想說一鼓作氣把這行動遊戲完成,再蹉跎下去咖啡恐怕就要變味了,沒想到接連交換了三家咖啡館後,就遇到這波中國病毒,原本的作息與計畫也跟著改變了,減少接觸人群,減少去封閉空間,成了最高行為守則。封、封、封,大家都快悶出自閉症來了。

   還好,二月封關初期,我校園長篇小說《狗臉歲月》的初稿剛好出爐,蝸居生活不致於太過無聊,光是三十八萬字校稿,就可日日夜夜自我戰鬥好幾回合。出門,大概只有兩件要事,除了超市購物補貨外,就是在一日可往返的郊山行踏。深入淺出,口罩根本用不到幾個,日常生活大都還能以真實面目與自己相對,對於容易鼻塞的我,算是幸運的。

   回想以前SARS與H1N1的年代,在學校上班,須整天戴著口罩,面對一群難以約束正處叛逆期的青少年,而他們又經常故意赤裸著笑臉,在你跟前鑽來鑽去寒暄問候,弄得你心驚膽戰;更悲慘的是,還要講課,連續兩節下來,必定頭昏腦脹幾近窒息邊緣……啊,還好四年前我已逃離殺戮戰場,否則以現在年老力衰之姿,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客人真的有開始回流了……」我在店長臉上看到一絲笑容。

   這波疫情真的影響很大,許多店家都哀哀慘叫,但台灣的疫情比起國外相對穩定,是不幸中大幸,一般人大多也能體會並懷著感恩心情繼續努力生活著。

   人終其一生,都須面對內在與外在環境的各種煎熬與磨難,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工程;而能安心活著,則還要有過人的智慧。勞勞碌碌的生命,偶爾能在苦難憂慮當中獲得一丁點快樂,那淡淡的歡喜,便是莫大的福分了。

   老實說,坐定後我的心還是難掩歡喜,啊,就是那出關的雀躍與騷動啦。我習慣性地把隨身筆記本拿了出來,與咖啡擺個迷人Pose留念,然後本能地等著詩的翅膀降臨,沒想到,詩卻到處頑皮飛翔遊逛,時而停棲書架上某書背,時而流連於牆上的裝飾,有時又在客人私語唇邊探頭探腦,甚至想染指令人垂涎三尺的吧檯……啊,那就飛吧,放詩自由,才是真正的詩吧。

   隨著咖啡的芬芳漸漸溢散,我也慢慢靜定下來,無邊無際想著埔里的種種,籃城的種種,以及自己人生的種種──咖啡黑色映影中模糊的面容與皺紋,知道嗎?

 

@幽微卻血跡斑駁的歷史

 

   「埔里盆地內有眉溪、南港溪橫貫,昔屬水沙連原住民居地,北有眉裏社(泰雅族,Tayal),南有埔裏社(邵族,Thao)。嘉慶二十年(1815)爆發「郭百年武力佔墾事件」,埔裏社民因受瞞騙而慘遭屠殺,幾近絕滅。道光三年(1823)北投社平埔人誘導喪失土地的西部平埔族群一同入埔墾植,咸豐年間(1851-1861)漢人相繼移入,形成埔裏社街。光緒元年(1875)築土牆,繞以莿竹,稱『大埔城』。泰雅族人夜裡從高俯瞰,燈火點點,謂之『星屋』。」

 

   這是我二十年前一首組詩裡一段關於埔里的註解,如今看來仍是驚心動魄,幽微卻血跡斑斕的歷史,一直在腦海裡盤旋徘徊。這首詩,叫做〈行路〉,模擬昔日從鹿港經草屯入埔里的貨鹽之路,也寫族群遷移的艱辛與衝突,弱勢文化,每每都被漸次淹沒在文明洪流中而令人慨嘆,尤其是族語,是最鮮明的文化表徵,一旦滅亡,幾乎是永劫不復了,比如你不會說巴宰語,誰會相信你是巴宰族人呢?

   這幾年來,我投入了台語詩的創作,就是想為本土母語文化的傳承與復振盡一份心力,一路走來,在不友善的大環境中,包括各語族間與同語族內的互相傾軋,心靈當然也是斑斑血淚,只是,詩,不為弱勢者發聲,還是詩嗎?

   埔里盆地,像個大碗,是個典型的族群大熔爐,此地語族,不包括亞族,粗估至少也有九族以上,包括原居的泰雅、邵族,平埔族系統的巴布薩(Babuza)、拍瀑拉(Papora)、巴宰(Pazeh)、洪安雅(Honaya)、道卡斯(Taokas),以及客家(Hakka)與漳泉漢人(Holo)。舊時的埔裏社,有人說是布農族(Bunun)部落,如果這也算進去,多個布農語,一個小小地區就有十種語言,啊,我們若從渺茫的歷史上空俯視,這不是一朵超大漂亮的美麗語花嗎?

   唉,你知道的,這只是我美麗的想像。十種語言並存在埔里盆地的時空或許有,但勢必短暫得如曇花一現,因族群衝突,常迫使弱勢者選擇遠離,或被同化當個隱形人。

   1945年戰後,國民政府的「國語運動」,威權政治力的介入,使得台灣各本土族語在七十五年後的今天,連昔日強勢的漢語都瀕臨絕滅,更不用說弱勢的原住民語,她們是弱勢中的弱勢,早如風中殘燭了。

   幾年前看到一個報導,自從2010年巴宰族長老潘金玉過世後,《聯合國瀕危語言圖譜》就宣告巴宰語為「絕滅」,引發國內一些騷動。苗栗縣府官員馬上義正詞嚴反駁說:苗栗三義鄉鯉魚潭村還有四人可流利地使用巴宰語。這是2015年的消息。五年過去了,目前還剩幾人呢?

   埔里愛蘭地區,當時資料還有二十幾戶巴宰族人,只是,那只是戶籍的標記,能說母語,或能以流利母語對話的人,又有多少?

   近來,愛蘭地區與巴宰族同語系的葛哈巫族(Kahabu)人後裔,正積極作母語的復興運動。感動與欣慰啊,但母語一旦無法在生活空間使用,就是「死語」。無論官方或民間,目前的復育作為,遠遠看過去,似乎都只是「標本式」的苟延殘喘,此刻我在埔里盆地,在族群大熔爐的碗底,感受特別深,那種難以言喻的哀傷,像雲像霧,也像境外匯聚的空汙,縈繞不去。

   啊,我杯中的咖啡竟滾燙了起來,那歷史暗夜裡,泰雅族人從高處看到的繁星點點,又是誰的眼睛……

 

@穿越時空的奇妙歷險

 

   昨日我剛好去走了一趟水沙連古道,體驗一下往昔先人挑鹽貨或移居翻山越嶺的心情,那是以前入埔里的南路,也是僅存的一段。其實沒特別安排,算是巧遇。上週去魚池的貓囒山步道健行,回程時想說換個風景改走台21線向南,接近水里時,在路旁意外發現「二坪山古道」指示牌,昨日早上上廁所時突然又想起,馬上查了一下,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水沙連古道,這幾年才整修好,當下決定,就出發了。

   因此,今天從北路來埔里,有一股特別的感覺,兩份心情彷彿重疊了起來,交織的歷史氛圍,像現在進行曲一樣,唱著大埔城甜甜的歌。

   哈,你知道的,我想起以前一首團康歪歌──〈埔里甘蔗〉:埔里甘蔗,埔里甘蔗,那麼香,那麼甜,埔里甘蔗……台華語交織的帶動唱,多多少少撫慰了我苦悶的青春年少。這是香香甜甜的埔里首度進入我腦海的時刻。後來又知埔里還出產號稱美人腿的筊白筍,也出產如假包換的美女,在在都因為這裡的環境好、水質優,大學同班同學剛好有兩個埔里姑娘,她們不約而同都以婀娜的姿態驗證了美麗的傳說。

   甘蔗,至今仍是埔里主要農作之一。你若沿台14線來,沿途還可見許多甘蔗攤,這便是這山城的訊息。

   交換咖啡前,我慣例都會先到店家的社區走走逛逛,把心窗打開,讓土地的風吹進來,變成均勻曼妙的呼吸,這是咖啡的前奏。

   籃城書房的所在,是籃城里,以村莊之名為名,這是稀鬆平常,也是融入社區的好方式。之前在爬梳資料時,老眼昏花,一度還以為是「藍城」,藍色之城,平添無邊想像,後來才知是烏龍一場。進到社區,腳踏實地後,慚愧地發現,那不是烏龍,而是潛意識裡對土地的無知與傲慢。

   還有一個勁爆的發現,籃城社區的住民,先祖是巴布薩族東螺社人,約兩百年前(約1823-1830年間)從彰化北斗移入,距離我的祖居地永靖,才五公里。雖在地籍上,永靖屬洪安雅族大武郡社,但以現在行政區來看,同屬彰化縣,啊,彰化同鄉!人不親土親。當時遷移的路線,依地理位置判斷,或許就是走過我昨日穿梭山林的水沙連古道,這樣一想,百年前的時空遞演,在埔里的籃城又多了一份奇幻瑰麗的懷想。

   籃城人早就被漢化,巴布薩族語也無跡可尋,老輩的腔口跟我一樣,也變成了混合漳泉漢語氣味的台語,但至少這還是土生土長的母語。聽說幾年前開始,籃城人會以媽祖進香的名義回東螺太祖廟(東螺天后宮)謁祖,就像很多平埔的信仰會隱入漢人廟宇一樣,血液裡奔騰的基因,總在看不見的時空裡潛行綿延。這是生命的魔力。

   陣頭遶境與許多農作勞動的生活記憶,在籃城社區的彩繪牆上,還留著斑駁的痕跡。這是籃城社區2008年間推動社區營造的成果。其中,還有更顯眼的是,習武強身的畫面。早期移墾年代、族群間的恩怨、盜匪流民的威脅、水源的爭奪,甚至官府的腐敗等等,難免隨時會有人身安全虞慮,所以台灣民間常有武館組織,百姓也有習武自衛的風氣。隨著社會型態與治安狀況的改變,這些民間武術,漸漸轉型為強身與技藝的鍛鍊,老輩的籃城人格外重視這份經驗傳承,因此社造期間以此打響知名度。

   這是一個族群共同的文化語彙,精神上喚起了村民的集體認同感。只是,十幾年過去了,彩繪顏色也褪了,那記憶在年輕的一代,還剩多少重量呢?

   籃城,舊名「林仔城 (nâ-á-siânn)」,顯然是從漳泉漢語而來,那「籃」,不是藍色的藍,也不是籃子的籃,而是樹林的林。以前聚落,常在四周插竹為林作為防衛。籃城這語詞,從華語誤讀音變角度看,也是充滿殖民傷痕。所謂的移墾、開發或「光復」,通常是掠奪強佔的同義詞,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在人類社會裡不曾變過,是啊,天神一聲無聲嘆息,許多人就要顛沛流離了……

   地理上,埔里是台灣的中心,而籃城,又是埔里的中心,而此時此刻,我的心在中心的中心,喝著咖啡,想著剛剛在籃城彎曲狹小的巷弄迷走,既陌生又熟悉的體驗,像是一場穿越時空的奇妙歷險,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幻夢,頃刻都一起化作書房玻璃窗上日光,跳動、閃耀。

 

@談情說愛和修成正果的地方

 

   我坐在一張緊鄰矮書架旁的木桌,偶爾偏頭尋思,眼神就與書對撞,以致咖啡裡充滿著書香,或者說書裡瀰漫著咖啡香,空氣中似乎有爭辯的況味,一來一往,所有的偏執虛妄全都跌落時間漩渦,瞬時在我唇齒間細柔漫淹,這屬於籃城特有的夏日美妙時光,我,了然於胸。

   這書架,是用來隔間的,正面向外,與門扇大窗之間又有一套桌椅,形成不同的空間,這裡是新書區,書,或斜躺或站立,或如連棟透天厝,一本接一本牽著手,連成一道道思想的牆參差排列,我深深知道,這駐守前線的文字大軍,在抵禦世間的沉淪,也在捍衛人性的尊嚴……

   由於書架上半部是鏤空設計,坐在身旁不會有壓迫感,而且書架隔板夠寬,寬到後面還可擺幾本斜立的書與雕飾──哈,我發現幾隻可愛的陶製小貓頭鷹,不時在對我微笑眨眼,身為愛鳥人,這是莫大的禮敬。咖啡,於是又有了鳥語呢喃,悄悄潛入杯裡神秘幽深的世界。  

   「籃城書房是一個有書房(書店)、廚房(餐廳)、客房(民宿)的生活場域,提供讀者一個與書邂逅、談情說愛和修成正果的地方。」

   這是籃城粉專的自我介紹。一家結合餐廳與民宿的獨立書店,這種複合式經營大多成為獨立書店的常態,在台灣目前的處境,光靠賣書的確很難生存。只是,籃城的經營面向做得比一般書店大,兼營餐廳民宿,更需耗費更多的精力與資金,但在農村社區有個這樣的文化據點,著實令人歡喜。

   我現在喝咖啡的地方,是書房,屋子後半是廚房,二樓是客房。書房精細來看,其實又有四個空間,皆為各自獨立的座位區,即便防疫期間,桌與桌也都是安全的社交距離。較特殊的是,這裡有個親子區,提供一張大沙發、幾張孩童座椅,以及一箱樂高之類的玩具,之外還有一櫃童書;這可讓父母帶小孩來此練習,享受一段獨特的學習時光,親子相處,不一定像麥當勞式的遊戲間,也可這樣安靜互相陪伴,各自學習,偶爾心神交會的當下,便是天堂般的幸福。

   親子區有塊整面牆大的黑板,與孩童等高的下半部,有些色塊拼貼的塗鴉創作,上半部則是一隻醒目的大獨角獸,白色的底蘊之上有彩虹般的設色,顯得繽紛旖旎,而獸身的輪廓,超現實混搭著高蹺鴴、蒼鷺、黃鶺鴒等籃城常見的候鳥,也有屋宇有河流有田園、有農作藤蔓,構築了一幅精彩的夢想樓閣。

   啊,這夢想也是籃城的夢想吧。因此你看到了,獨角獸,成了籃城書房的Logo,這隻古老傳說中的神祕祥獸,據說,行蹤飄忽的牠,格外喜歡美麗的處女,惡徒們為了取得牠的角與血治病,常以少女為餌,誘殺、獵捕……

   這是怎樣的生命隱喻呢?

   我的眼神,無端地在游移。再往屋裡頭望去,就是所謂的廚房空間,有個吧檯兼料理室,外面則是兩張長條型餐桌,約可容納十五人左右,那裡也是一般講座活動的地方。今天來,剛好有個藍染DIY,室內課程正在進行中。店長說,這場次主辦是隔壁從事食農教育的「穀笠合作社」,籃城只是合作單位。我笑著說,有個好鄰居真幸福。在社區走逛時,看到隔壁的門面佈置,就覺得是同路人,本以為也是籃城的領域,原來──這是由六個熱血青年,因關心在地一場社會事件因緣而成立的組織。先掌聲給穀笠鼓勵一下吧,改天有機會再來探訪。難怪書房裡,有販售一些穀笠的相關米食品。

   除了咖啡飲品點心外,籃城的餐,是採預約式的精緻歐式料理。看樣子,老闆似乎把採買備料、烹煮料理、出菜上桌等整個接待過程,也當成一種自我實現吧。

   籃城的建築樣貌,是棟二樓透天洋房,幾乎沒過度的裝飾構建,全身刷白,方方正正的樸實無華,但在周遭老式合院與連棟建築群中,還是顯得突出亮眼。頂樓空間,從樓下是看不到任何端倪,我看了照片才知,這裡也被整理成一片亮麗平台,可提供戶外餐聚,甚至充當瑜珈練習場,看過往的活動紀錄,還辦過小型演唱會呢──夏日晚風中,在沒高樓大廈的社區,對著星月淺酌低唱,也是一種迷人的另類浪漫,只是,鄉下看慣媽祖陣頭與武術表演的老輩,會如何來看待這新興閃爍的農村夜空。我是有些好奇。

   時間,不斷往前推移,誰也阻擋不了,舊的過去,新的又淹上來,一波一波的浪頭,打得你我無從逃躲。整城的書,也只是留下人的一些雪泥鴻爪,這些恍如秧雞踏印在田埂的腳跡刻痕,悟不悟,都在自己。我偏過頭,從書架隙縫望向窗外,陽光依然耀眼,籃城之外,作為行政區域的籃城,更是一間超大書房,也是一本豐饒的書,讀不讀,也在自己。

   而在書中,甚至在詩裡,我可以是一隻長著翅膀的獨角獸嗎?

 

@夢中盤旋翩飛的獨角獸

 

   咖啡很快涼了,餘溫恰好適合夏天的心情,溫潤的汁液,竟在舌尖漫出甘蔗的甘甜,摻雜著土地的清香,我不禁微閉雙眼,讓思緒毫無羈絆地在空氣中馳騁奔騰……

   一大早,我就從彰化飛了過來,到埔里才九點多,然後就開始走路漫遊,越來越覺得,到了某個地方,若沒好好走上一段路,等於沒來過一樣,人生不管如何衝刺飛奔,總也追不上時間的流逝,不如讓腳步慢下來,心也慢下來,時間就也會跟著變慢,甚至變得更慢、更晶瑩剔透。

   這幾個月疫情期間,我幾乎每隔一天就會帶著行動糧到郊山,隨意晃蕩個五、六個小時,邊走遍寫詩,而後竟越走越上癮,這樣自在地用腳一步一步與大自然對話,自己潰散的面目也越來越清晰,汗流浹背後,總覺得心被洗滌過般的療癒。

   原本打算從地理中心碑旁的小路走到鯉魚潭,後來路越來越大,根本變成雙向的汽車道,閃亮寬廣的柏油,覺得與山明水秀的環境很不搭嘎,坡度也有點陡,不時有車呼嘯而過,走起來不舒服又累,而11點我與另一家獨立書店《山里好巷》有約,走到一半時,算算時間有點趕,就決定放棄返回。

   所謂漫遊,就是沒有目的地,走路本身就是目的與意義。其實這樣的高度,隨時也可眺望整個埔里市區。眺望,那種滋味,好像是把靈魂抽離回看自己身體般的冷凝,登高望遠,經常不是為了看風景,而是想找回原初的自己。這種體悟,隨著年紀增長而漸漸深刻。

   以前到地理中心碑,都只是經過。因此,返回時,特意順道去爬了虎子山步道,啊,你知道的,那長長的階梯簡直是天梯,還好最近膝蓋有在練,強壯得很。上到山頂,就是戰後新測定位的地理中心碑,同心圓的地板上,立了四根洗石子圓柱,中心那根是衛星原點,其他三根在一旁環繞,柱上那些類原住民圖騰的馬賽克,雖看不出什麼意涵,但不失簡潔。

   本想靜靜走繞一番,感受一下地理中心的磁場,沒想到遠遠有卡拉OK聲干擾,而園區內的阿桑們,更是人手一機魔音穿腦,唉,這是我在山林裡經常的憂鬱。所以稍歇歇腳喝口茶,便下山了,像隻被驅逐的狗,果然虎子山,誰叫我偏向虎山行。

   山下,就是日治時期的舊碑,上頭有蔣經國的題字,「山清水秀」。唉,不倫不類得連山都猛搖頭,偉人名人們的題名題詩文化,四處可見,這種視覺汙染,常叫人不知如何去感嘆,如同野狗隨地大小便一樣,其深層意涵,是宣示主權的動物性本能。唉,還是要嘆息,嘆息憑弔後猛抬頭,啊,刺眼的天,日正當中。於是,我火速整裝出發,開啟戰鬥模式,直奔市區的山里好巷……

   與籃城約定的時間是下午2-4點,我早到了二十幾分鐘,但比預定的晚。山里好巷的主人,是我山林社團的會友,算是舊識,而籃城也是她介紹的,和她可以用台語愉快聊天,自在得像家人一樣親切,一聊竟然就忘記時間了啊。聊到我的詩〈行路〉時,她小時候聽阿爸說,阿公那年代常會在床頭放把彎刀,以備不時之需,也會請拳頭師傅來教授武術……沒想到這習武的畫面,竟就在我走逛時在籃城的彩繪牆上重現,啊,好奇妙的感覺,冥冥之中,一切事物彷彿都有某種連結。

   剛到籃城閒逛時,其實我心中有個目標──「文學地景裝置藝術」,那是以詩與鳥類為元素嵌入傳統巷弄的創作,之前在粉專就引我注目。想說,這裡巷弄雖像個迷宮,我個寫詩的人也是個鳥人,單憑直覺應該就會自然遇見吧,哈,結果狠狠給自己打臉,尋尋覓覓還是不見蹤影。後來進門後,店長給我看社區地圖,才發現跟我走逛的相反方向,唉,老了就要認老,常常嘆息也不是辦法啊。當時藍染室內講座未完,店長說講完會去戶外實作,想想,就跟籃城的咖啡請假個二、三十分,毅然決然尋詩找鳥去了。

   這是我的烏龍插曲。邊喝著咖啡,嘴角卻邊上揚。

   藍染客慢慢離開了,整個籃城霎時靜謐了下來,剩幾兩三個散客零落,此時,我的眼睛鬆軟悠閒地投向前方,有個年輕女孩獨自坐在沙發看書,形單影隻的背影,惹人愛憐;她的前面,也是座書架,架上忽然有個熟悉的模糊身影襲來,遠遠,愈看愈面熟,終致忍不住起身前去一探究竟──啊,那不正是我的新書《狗臉歲月》嗎?

   哈,蠻吸睛的啦,這是書臉皮厚的好處。詢問之下,籃城竟然還有進我去年出版的兩本詩集,一本台語一本華語,前者寫台南,後者寫澎湖,都是實地駐村之作。哈哈,埔里,果然是好山好水。我隨即到車上拿了些小書與詩籤,當新書的贈品,回報這令人歡愉的情緣。

   停車場旁的空地,有建築工程在進行,籃城正拓展她的版圖,將來會多些閱讀空間,頂樓房間還預留作為藝術家駐村的場域,這樣的籃城,彷彿又長了翅膀──剛剛在我恍神夢中迴旋翩飛的獨角獸,或許真的要降臨人間了啊,在未來的未來……

   到時候,我也許有機會來籃城駐村寫詩,用混雜著平埔與客家質素的永靖腔台語,為好山好水的埔里寫長長的詩,就像籃城人每年帶著媽祖返回東螺太祖廟那樣長長的進香隊伍,長長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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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胤/2020/6/20)

@咖啡進行曲......下一杯咖啡呢啾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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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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