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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慶/ 張錯
2014/04/22 10:29:29瀏覽118|回應0|推薦0
憂鬱是一個頑強對手,事件的棘手像對手送來的上、下旋球,擋高了,對方抽殺,擋低了,球自落網,兩者殊途同歸於盡……




節慶讓人喜悅,也會讓人恐懼,那是家家戶戶團聚的日子,朋友聚會也常因節日而成局,在美國,也許是自己愚笨,也許是文化差異,直到最近才被斥訓有一個西方節慶,是專為家庭團聚而設,從前把留學生叫回家中過節是一項巨大錯誤,應該留給與家人共度。
俯首無言,千萬言語,歸諸沉默。這是一個被扭曲的時代,一代一個時代,一代被一個時代扭曲,一個時代有一代人的妄語,他們躲在小屋,小鼻子,小眼睛,對視為錯,錯視為對。這是一個混亂的時代,一個麻木不仁、功利掛帥的時代,即使可以橫眉冷對、俯首甘為,在另一種人的眼底,尊嚴蕩然無存,清教徒式指責就是,敗德者沒有尊嚴。

維吉爾擦乾汗水,把桌球板小心收好放回板套,再把板套和水瓶放回大提袋,轉身說,「下星期準備過節,我不來了,假日快樂。」說完再來一個熊抱,離開體育館。這兒是一個奇怪的共同體,維吉爾是德裔美國人,但屬於「少數族群」,玩乒乓大多為亞洲人,以中國人居多,又再分台、港、中、東南亞,語言以國、粵、閩為主,如有機會,彼此互相盤詢籍貫根源,一有牽扯,又多一分親熱相識。球場也有西方人,但較少,零星三四,大都球藝不弱,不是猛龍不過江,才敢在老中場子混。維吉爾是唯一與老中經常切磋的老外,橫板,精反手,下旋球,也因如此,開球旋轉力度刁鑽,極難抵擋,就算擋了,馬上跟隨的殺著,常讓對手難堪,而且反手殺球厲害,不到一二回合就決勝負,喜歡和他對打的人不多,不想輸球還要撿球。他住得遠,每次早到遲退,雖然年事已高,體力仍強。乒乓如羽毛,球輕,但體力消耗一點不輸其他猛烈球類。

體育館球友是一個奇怪共同體,一點沒錯。彼此有爭執,有禮讓,也像在一個野獸叢林,球路純熟、力猛機靈者勝,沒有太多僥倖。打球的人極多,從前管理較差,沒有預先登記配桌,先到先得,但見一條長龍,從門口排向走廊,球桌一排好,眾人爭先恐後搶桌,煞是奇觀。後來遲來的機靈者又想出怪招,把運動袋先放在球桌的地板位置,表示占據地盤,就算有人排隊取桌先到先得,看到袋子,也不好意思挪走,只好另覓他桌。

投訴越來越多,管理單位發覺太混亂了,便設立口袋政策,把十二張桌子分配成十二個口袋,每邊六對,先到者只要把證件放在其中一袋,就穩占一席位。

跟著又產生配對問題,除非兩人一起打球,就可共用一張球桌,但必須同時抵達,如果一先一後,那麼先達者並不能確定後來者是誰,也許是他最討厭的對手。相反,後來者卻可選擇要不要和先達者對打,如果不願,他可以選擇另一個先達者,或是尚有桌子的話,他可以成為先達者等另一個後來者選他。總之,一個球手一張證件一個球位,他不能霸占或替別人霸占另一個空位。

維吉爾永遠是孤獨的先達者,第一個抵達,第一個把證件放入袋子,但經常另一個配對袋子是空的,表示沒有人願意配對對打。他也不在意,一個人坐在長板凳上等候,看著一大堆亞洲小男孩,包括最多的中國男孩在籃球場上練球,年輕媽媽站在場邊注視,夢想將來的林書豪二世。維吉爾會靜靜坐著,等待管理員把球場清出,放好乒乓桌子,下場再看誰願意做他的對手。有時運氣不好,其他人都有桌子及配對好了對打,他的桌子仍是空的,等待願意與他對手的人。

其實維吉爾是一個挺好脾氣的球手,外國人中,他輸球不亂咒罵,亂拍桌子,只不過球路刁鑽,不耐纏鬥,讓人三兩下決勝負而索然無味。比他脾氣更壞的比比皆是,來自埃及的卡廉就是明顯例子,他左膝蓋有缺憾,不能屈膝,也不能彎身拾球,必須對手輔助,但他的橫板腕圈極小,球路凌厲,倒常讓對手輸球拾球,但缺點就是輸不起,碰到強手一輸球就亂打,橫抽直劈,令人搖頭。

可是卡廉已有一年多未來了,以前他回開羅,總會交代一下,數月後又再出現,但這次卻一去無蹤,開始有人開玩笑說一定是埃及政變被關起來,數月後就未見人提及了。

這球場眾生的共同體,任何人的出現與消失,並未引起太大注意或關心,除非有一些私交,但以常客而言,彼此認識最少有三五年,也不算短時間,除了知道對方姓氏及來自何地外,其他一無所知,也從不過問,好像彼此有一種尊重,一種默契,不管你家財萬貫或不名一文,販夫走卒,豪門顯貴,球打得好就是好種,得人敬重,這是球場,球是唯一的興趣與接觸。有人來了好多年了,像埃及的卡廉,可謂無人不知,因為他亦是早到者,常占第一桌,形象、身影、界域,均讓人十分熟悉。但一旦消失不見,也無人詢及。

六年來,這場館成為憂鬱症纏繞後的心理治療坊,此地不需要認識任何人,同樣,任何人也不需要認識你。他們行為各異,有溫和善良,有孤僻暴躁,彼此互不牽涉。球友之間,高手之間的互相選擇及配對,自有一種物競天擇,物以類聚的規則。其中更是臥虎藏龍,自中國大陸各省市流出的好手極多。有些已在外開館授徒,有些另有專業,晚上前來鍛鍊舒展,觀看他們打球便像在電視觀賞球賽一樣,無論正手反手,發球接球,都如庖丁解牛,淋漓盡致,他們練球也打11分的賽局,經常分數緊湊,讓人嘆為觀止,可惜這些人神龍見首不見尾,有如曇花一現,迅即消失無蹤。

其他一般球手球藝皆是中級或中上級,年齡與心情左右了成敗得失,甚至體力的懸殊也常在廝殺六十分鐘後顯露出來。眾人就是江湖眾生相,有配備精良,下場不堪一擊,有拿著一塊破板,不用什麼長膠或炭板,就能把對方打到落花流水。總之,球技如技擊,不管你是誰,過招之下,此勝彼敗,勝者留下,敗者出局,非常簡單。

六年前像背著一身原罪失樂園來到這裡,開始心靈洗滌,乾乾淨淨,像一場約旦河水的浸禮,每次汗流浹背,自一身汗水中看到光亮潔白的靈魂。輸了球會懺悔,並且立即獲得原諒,自原地重新開始,又犯了錯誤,再輸球,再懺悔,但不懊惱,也不悔恨,只望下一球重新開始,打得更好,更少錯誤。贏了球更是自我信心的犒賞,不止是幸運,而是自己辛苦努力奮鬥與技術獲得的成果。在哪兒輸,就從哪兒贏回來,哪兒跌下,哪兒站起來。我不是誰誰誰,我是我自己,亦無人因我是誰而譴責,我亦不需因我是誰而補贖。

世間牽扯實在太多,本來就是一個人來,一個人去,像單身來打球一樣,找到對手,球來球往,歲月迢遞,一眨眼就一小時過去了,一眨眼就一生過去了,球賽完了,一個人來,一個人走。節慶輪迴,又再回來,又再相見,又換了一個對手,維吉爾已找到配對了,只好另找桌子,另找對手,另一番努力,另一種洗滌,對手弱,我強,打來輕鬆,對手強,我弱,搏鬥辛苦,這就是命,碰到誰就是誰。命就是戰爭與和平,天人交戰,從生澀到成熟,從成熟到內歛,自內歛而自我昇華。

但是桌球是一種反射作用的球術,不是想做好就能做好,它涉及基本動作、心理平衡,以及臨機應變。也就是說,電光火石間,不容思索,直接反應,手要聽心,心要聆神,神要虛靜,不可浮躁。每一球就像一次憂鬱侵襲,猝然而來,不知來自何方,上旋或下旋,長球或短球,偏左或偏右?不能躲避,必須面對,也不許恐懼,必須面對那即將來臨的未知。一旦來臨,一旦觸知,必須全力以手、心、神,還有,自信,去迎擊、反擊,及周旋。擋回去後,也不能鬆懈,知道下一波一定重來,而且更難捉摸,一切皆在未知裡浮動、呈現、顯露,又再消失,像一道漩渦,向下捲是一個尖銳的錐心,向上漩是一朵綻放的花萼。一旦真相呈現,輸贏立判。

憂鬱比球路還刁鑽,來不可遏,狂濤拍岸,劊子手直取心肝,有時像烏雲掩至,徘徊終日,日月無光。它無聲無息,像一個夜行刺客,潛行穿房入舍,直到心室方始發覺,但為時已晚,像一個死角球,任何努力都是徒然,目送驚鴻,好不甘心,任何挽救都是徒然,又失手一次,任被宰割。

一次失手,並不等於再次失手,再次失手,並不等於永遠失手。只要能打,就有希望,就能扳回平手。可惜球場不等於人生競技場,生命中究竟能贏多少次?輸多少次?多少歲月的虛擲,多少無法回頭的唏噓,那天母親捧著兒子的手,撫摸感嘆著說,「兒子,媽老了,幫不上忙。」一臉無奈,最難將息,像一個醒轉不過來的夢裡,在渡輪上打翻藥囊,藥丸撒滿一地,眾人袖手旁觀,快到岸了,只好自己爬在甲板一顆顆撿拾,焦急得不得了,其實哪用得著急?那是苦海,靠不了岸。

憂鬱是一個頑強對手,事件的棘手像對手送來的上、下旋球,擋高了,對方抽殺,擋低了,球自落網,兩者殊途同歸於盡。平擋須力道恰到好處,太軟,則對方擊殺,太硬,則球自己出界,猶如自殺。就是說,乒乓是一種妥協的藝術,如果用得恰當,就能存活,用得不當,它就是一種無法轉圜困境,如果找不出對抗方法,分秒之間,立判生死。說也奇怪,人生亦何嘗不如此,生死的抉擇,泰山與鴻毛,有人千方百計斷尾求生,有人偏偏一了百了,視死為解脫,一念之間,毫釐千里。

治療憂鬱,心理分析最麻煩就是方法論,認為即使沒有現成答案,但如用方法旁敲側擊,一定會浮現一些造成憂鬱的可能因素或因果。於是無數此起彼落的問答過程裡,就像一來一往的乒乓球賽,在勝負裡分出虛實,童年的挫敗、青年的迷惘、中年的憂患、老年的悲傷,一問一答,找到緣由,自圓其說。輸了自然是敗者錯,然而在人生的球局裡,負者就是錯者嗎?勝者就是對者嗎?敗者應該羞恥嗎?勝者應該光榮嗎?勝之不武呢?雖敗猶榮呢?即使修正錯誤,反敗為勝,就能把羞恥轉為光榮嗎?心理分析家是局外人,深知局中人辛酸,然而有方無法,無法可施,唯藥方可求,百憂可解,千憂亦能解,只要把血清素提昇,憂自然解。

一個節慶過去了,維吉爾像但丁《神曲》的羅馬詩人帶著但丁自地獄到煉獄回來,一早就坐在長板凳上等待開球。一切像沒有發生過,大家魚貫入場,如一桶水的活魚傾出,那是另一種儀式祭典,分別配對,裝網、設護欄,熱身、開球、打球,一切與節慶無關,彼此互不牽涉,這就是美國,一個人際疏離的社會。只有一個人明顯感覺到,一個節慶終於過去了,但是還會再來的,下一個節慶,像一個下旋球,來時又如何抵擋?如何周旋妥協?如何雖敗猶榮,維護著一小點,小小的尊嚴?

【2014/04/22 聯合報】http://udn.com/NEWS/READING/X5/8627138.shtml


張錯原名張振翱,廣東省惠陽縣人,1943年出生於澳門。1962年他從香港九龍華江英文書院畢業之後來台,進入政治大學西語系就讀,大學時代張錯對現代詩十分投入,並且結識了同樣來自僑居地的王潤華、林綠、陳慧樺、淡瑩等人,1963年這群來自香港和馬來西亞等地方的年輕詩人創辦了跨校園性的「星座」詩社,同時出版《星座》詩刊,在當時的台灣詩壇,這是相當引人注目的大事。1966年張錯大學畢業後回到香港,次年進入美國猶他州楊百翰大學英文系進修,獲得碩士學位後又進入西雅圖華盛頓大學,獲得比較文學博士。從1974年起,他一直任教於南加州大學比較文學系和東亞系,在多年教授生涯中,他曾經回台灣和香港擔任客座教授,指導學生寫作和研究不遺餘力。

作為研究文學和歷史的學者,張錯認為:文學是不可以截斷的,即使是做現代文學的研究,也不可能把從前的全都割斷。因此,他研究文學時,致力於發掘根源,並且嘗試從多方面去了解文學作品所呈現的歷史及文化背景。他曾經用「陶俑」作為例子來說明文學研究。他說:在佛教傳進中國以前,陶俑的形態是一個侍奉者的角色,呈現的是僕人、弓箭、豬欄、穀倉等等人和物;到了佛教傳進來之後,陶俑就除了侍奉者之外,還有神祇的出現,有天王,有力士。張錯認為:陶俑演變的這個現象很有趣,把這個現象運用到文學上,就會發現:一個人讀文學並不只是讀寫下來的文章。因為,文章中所描述的,其實是一種文化,而文化並不只是一個外表,更重要的是:基於什麼因素來刺激這種文化的產生。從這個角度來看文學發展,就可以得到一個更全面、更深入的了解。

張錯在學術上主張追本溯源,格局恢宏。同樣的,他的詩風也視野遼闊,兼具豪放與婉約、沈靜與悲壯。張錯18歲就離開僑居地到台灣念大學,大學畢業後短暫返回香港,又到美國讀書、就業,可以說長年在外漂泊、流浪。在長時間的流浪生涯裡,張錯輾轉反覆的玩味兩種互為矛盾的心靈──熱愛家鄉卻又嚮往異鄉;在流浪生涯裏,苦苦依戀著故鄉。他曾經說過:「流浪有兩層意義,肉體的流浪,是追求生命經驗不同時間、空間的繁複變奏。心靈的流浪,則是另一種內在超越,企圖在經驗歷程中產生智慧,自我探索因而得悟。」他又說:「流浪的最大挑戰,應是如何在求索過程中不為紅塵所惑,有如悉達多太子求道過程中得悟正覺,反而棄塵世種種如敝屣。如此一來,流浪者的弔詭是,在流浪中,他一步一步的走向內心寧靜歸宿,不再飄泊。」因為這樣的內心糾結和體認,張錯的詩就像是一首首流浪者之歌,在抒情的基調上展現人生漂泊的無奈和滄桑。

張錯的寫作文類包括了詩、散文及評論,在使用「張錯」這個筆名之前,他也曾經使用另一個筆名「翱翱」創作。他的著名詩集有《錯誤十四行》、《漂泊者》、《檳榔花》、《滄桑男子》等。

文學花園

說明:

張錯的詩風複雜,有沉重的寫實作品,也有想像力飛揚,纖細柔情的作品。他對世事離合及時代與個人相互牽涉的滄桑有著深沉的感慨,這樣的情懷表現在詩中,就形成他語句凝鍊,章法圓融,收縮自如,自成一家的風格。
有學者用「劍」來形容張錯詩中的意像。認為讀張錯的詩,在關口上需要堤防,因為,那「劍」到底是我們所熟知的五步之內可殺人於瞬息的具體寶劍?還是作為一揮就可快斬所有愛慾情愁的抽象象徵?這其中反覆變化,糾結連瑣的,本是詩意刻畫的功夫,但落在張錯三十年累積深刻的詩上,它就顯得更沉著、更複雜。而張錯的詩正是這樣複雜的,涵蓋了生命里無窮盡起伏的衝突與和諧──簡單的令人想要安心擁抱,卻又複雜豐沛的令人不得不提防。

原文:

茶的情詩  


如果我是開水
你是茶葉
那麼你的香鬱
必須倚賴我的無味


讓你的乾枯柔柔的
在我裡面展開,舒散
讓我的溼潤
舒展你的容顏。


我必須熱,甚至沸
彼此才能相溶。


我們必須隱藏
在水裡相覷,相纏
一盞茶功夫
我倆才決定成一種顏色。


無論你怎麼浮沈
把持不定
你終將緩緩的
(喔,輕輕的)
落下,攢聚
在我最深處。


那時候 你最苦的一滴淚
將是我最甘美的
一口茶

故劍

想當年你煉我鑄我,
擂我搥我敲我,
把我烏黑的身體
燒成火熱的鮮紅,
而我胸中一股洪洪的壯志
卻在你最後一勺澆頭的井水,
隨著靈台的抖擻
而變得清澈雪亮,
你磨我彎我撫我
在春天三月的夜晚,
我終於在你手中悄然輕彈
成一柄亦剛亦柔的長劍。

我知道被鑄成的不是你的第一柄,
我癡望被鑄成的我是最後的一柄,
從你繞指溫柔的巧手裏,
我開始了一柄鋼劍的歷史,
一段千鎚百煉的感情,
時至今日,
隱藏在劍鞘暗處的我,
將何以自處——
我的歷史只有一種,
你的感情卻有千面。

可是每一個如晦的雨夜
都有一種寂寞在心胸油然滋長,
使我不耐不安
而煩躍吟嘯;
故劍一片的情深,
不是俠氣就能培養的,
不是江湖就能相忘的,
有一種渴望,
不是劍訣就能禁制的,
不是歸宿就能賓服的,
有一種疑團,
在風中苦苦的追問——
當初你為何造我舍我?
為何以你短暫血肉之軀,
煉我春秋鋼鐵之情?
為何以你數十載寒暑的衝動,
遺棄我成千百世閱人無數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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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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