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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往蘇美島的機票--第十章
2009/11/07 00:19:52瀏覽506|回應0|推薦0
第十章                                                                 

皓昇:
很抱歉,好久好久沒有連絡了。
前一陣子身體不太好,進出醫院數次,不想讓你擔心。直到今天,天氣晴朗,自覺精神較好,遂提筆寫下這封信,這也會是我寫的最後一封信,但願你能耐心讀完。
首先,我想謝謝你給予我這麼多快樂的回憶,足供我一輩子回想,雖然我並不知道一輩子將會有多長或多短,但可以肯定的是,每晚我想著你微笑入夢,清晨醒來,因為又能多一日有你在心裏的日子,我誠心感激上天。
希望你能平心接受以下我要告訴你的事情。
我的母親因乳癌離開人世,我的一位阿姨和一位表姐也因乳癌,在她們的中年時期即提早接受死亡的召喚。我們兩個家庭間的牽牽扯扯,曾帶給彼此極大的苦痛。然而,蒙你不棄,陪伴我,等著我,忍受我古怪的脾氣,能和你結緣,想想我真的是有福氣呢。
在公車上,我曾經讀過一段話:
「所有的過往,即使只是神話,在戀與念之間,依舊教人流連。」
皓昇,如果沒有你,此刻的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力量來面對往後的人生?雖然有過重重阻礙,我們終於還是在一起了,擁有一段美麗的回憶。
如果不是你和梅子,一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友伴,此刻的我,還有誰人聽我訴說?
知道這世上有人願意仔細聆聽,全心相隨,是很幸福的感覺。
我知道,如果我告訴你實情,你會在我身邊不離不棄,但是我無法讓你為我這麼做,你是我的伴侶,我們是走在一塊兒的夥伴,彼此同志同願,其中是緣是義,是至誠的付出與連繫。只是現在因為種種因緣的限制,我不得不提早與你道別。
數月前,我被診斷為乳癌,且已擴散到其他器官的細胞組織了。其實我並沒有太過驚訝,這似乎只是遲早會發生的事,唯一不捨的卻是你和梅子。我願意接受ㄧ連串的化療,努力以赴來對抗病魔,好向上天爭取到更多的日子來想你。我不知道能活多久,但會勇敢面對,希望就此道別,讓我在你心裏仍留存著相聚時最美麗的時刻。我不要你見到我後,為我憔悴,而我,為你心碎。
我在彰化接受治療,中間還發生一段因為我情緒低落,憂鬱症擊垮了我脆弱的靈魂,使我不得不至台北住院治療的一段黑暗的日子。當然,現在這些苦痛都過去了。事情告一段落後,父親居然為我舉家搬到墾丁,希望能給我健康安靜的環境養病,或說,渡過剩餘的日子。我為此感激不已,家人畢竟是都是我的親人。我弟從前是住在彰化家裏,在台中讀書,每日有我母親做的三頓美食享用。現在我們都到南部了,剩他一個人在台中租屋,隨便吃便當裹腹,真是犧牲很大。難得他這大一新鮮人,週末假日不去狂歡,回到屏東陪我看海聊天。母親過世後,父親再娶,我的繼母則是將所有食譜裡的滋補湯藥都熬遍了,就盼能讓我多有一點好精神。我的父親請調高雄任職,每日通車往返。為了我,全家真是大亂了。
我想說的是,我很好。一家人居然常常一起吃晚餐,更別說弟弟回家的週末了。滿桌佳餚,熱鬧非凡,這個劫數竟然讓我的家人又聚在一起,前嫌盡棄,不可不說是因禍得福。如果這是上天給我的功課,我願意努力學習,因為它的獎勵是終身受用,我們全家都為此感激不已。可喜的事,我們沒有人逃避即將面對的結果,我的周圍充滿支持與愛,我也全心回報。

每天,我溫存彼此相聚的時光,回想每一條你和我攜手走過的大街小巷。
記得在公館的巷弄裏傳來的滷牛肉的味道嗎?我們聞香而去,看到在冬日裏蒸氣氤氳,大鍋熬煮的湯汁旁圍著好多點餐的客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好幸福。還有看完電影後,在台大校園散步,聽你發表對劇情、演員和導演的看法,你精闢的解說都好像讓我再重新看過一次,之前沒聽到的,突然瞭解了;之前沒看到的,才知導演的用意…
就是這些點點滴滴的回憶支持我的每一天,晴朗美好的陽光和寬闊無際的海洋給我未來新的希望:
希望家人很好,你很好,梅子很好,世界很好。

不要試著找我。我知道妳會遇到梅子,請你轉告她,我的狀況。我們也很久沒連絡了,是我故意避著她,因為我知道她的個性,她會一直惦記著,憂傷著,和不停地煩惱。我們都不是擁有強壯靈魂的人,就怕情緒收不住,一旦見面或知情,灑落一地的淚將會淹沒我們珍藏的笑語,那我真正不願。
將來有一天,也許你會突然想起我們共有的時光,希望你一定要知道,你豐富了我的生命。有梅子,漫漫長路,我從來不覺孤獨。

長日將盡,銀亮的星空就要來臨。
皓昇,再見了,好好保重。
梅子,要快快樂樂過日子。
鈴兒於屏東


人活著的目的是什麼呢?

走在沙灘上,腳下是顏色瑰麗的石塊,沙粒的大小像是未經研磨的黑胡椒顆粒。隨便抓起一把沙,就有數十種不同顏色的石子,貝殼或珊瑚。死去的珊瑚,經數千數萬年風蝕水侵後漂流上岸,有的上面還留有化石狀般的,不知名的海底生物附著,長得像扇貝形的蚌類、蛤蜊等。可以想見當這些生物活著的時候,是多麼熱鬧的在海底開著舞會呢。而今,它們都成為沙灘的一部份。有時候,走著走著,突然腳底一陣刺痛,原來被堅硬的珊瑚碎塊給扎到,好像在提醒我,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而我正走在一片天堂之上呢。
我在天堂的頂端,俯瞰從小到大的人生。

幼時懵懂無知,一天到晚和哥哥吵架,一直吵到哥哥進入高中,也不屑理我了。少了在家吵架的對象,只好在學校找碴。勾心鬥角是常有的事。功課好的一堆,功課差的走在另外一邊,我總是忽左忽右,兩邊都沒交到好朋友。到了國三,索性放棄所有的化學元素或數學符號「√」啊「π」的,讀護理吧。又可以躲開數學,又可以當國家需要我的時候,去當一名戰地護士,課本不都是教我們要為反共復國盡一番心意的嗎?那時我還認識叫做「王復國」的同學呢,他的家住在眷村裏,擁擠的違章建築,一戶緊鄰一戶,看到的都是矮小陰暗的客廳。記憶中他的午餐總是有一頓沒一頓的。他由一位老奶奶照顧著,老奶奶常常穿著藍色的陰丹士林旗袍經過我家門口,她的頭髮花白,修剪齊耳的短髮平貼腦後,可以看見她厚大的耳垂。我不記得和王復國說過什麼話,我只是喜歡看他的老奶奶,看她慢慢的走路,覺得她和我那將垃圾桶說是「字紙簍」的父親是同一掛的。

直到世界的門愈開愈大,觸到了門檻,才驚覺,原來堅信不疑的理念,變成了謊言或教條;原本奉若神明的偶像明星,漸漸失去了我崇拜的眼神。我的母親終於被父親允許教我和哥哥說些台語了,讓我不至於老是對病人說「我要讓你的雞肉注針」,或是病人家開「雜貨店」,我卻一直問人家為什麼要開「橘子店」,只賣柑橘,而不賣別的東西?
然後,工作完後換一個工作,繼續工作。
工作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工作、賺錢、結婚、生子。               
人生、人老、人病、人死。
不同的人及不同的角色在身邊上演同樣的戲碼,只是不知何時輪到自己出場。
這就是人生的軌道。
每一個人都必定要在這條路上走嗎?
乳癌把鈴兒帶離了正常的人生軌道,憂鬱使她的人生更加坎坷。她現在走的路是其他人所不熟悉的路程,這使我想起我的病人。
謙恭有禮,孝順,學術專精的大學教授,努力以赴換來的卻是一再的失敗與徒然。他的憂鬱,對生命的絕望,卻不是他的憂鬱,不是他對生命的絕望。絕望不是他的,但絕望卻持續地擊敗他。在死亡的關卡前,他必須奮力抓住一絲希望,用更多的電擊,更重的藥物使自己起死回生。這樣的情形能維持多久?他曾經說過,當他終於有一天,來不及在絕望之前跨入病房得到救助的時候,他再跨入的就會是殯儀館了。

出軌,身亡。

鈴兒的軌道終點站已在不遠的前方,沒有停駛的機會,也沒有倒轉的可能。
我的軌道呢?
我會經過什麼樣的驛站,這條軌道將會駛向何方?
和皓昇相遇,是必然的結果還是偶發的誤點?
「我覺得我快要見不到他了……可能也見不到妳了……」
最後在茶館的鈴兒的話,隱隱的刺痛我的心。那一天,我腦筋遲頓如一塊腐壞的朽木,是潛意識中的不安讓我暫時的眼盲與心盲嗎?不願面對的悲傷隱藏在轉彎處,明知跨出這一步也許就真相大白了,但我卻選擇這些年來的停滯不前,以為它會自動消失。誰知,消失了的是我們永遠也追不回的悠悠歲月。

想來此生不會再與鈴兒相見了,我們彼此的軌道永無相交的機會。但也許她説得對,所有的相聚都是美麗的時刻,人不深情枉少年呵。
掛著盈盈淺笑的鈴兒漸行漸遠,我拾起一只螺旋形的橘色貝殼放在耳邊,試著從貝殼裏讀取她的溫言軟語,她輕輕的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可是我聽到的卻只是大海的聲音。

清晨在長長的海邊散步回來,沖澡後換上襯衫短褲,我逕自走向已在早餐桌上堆滿西瓜的皓昇。
他的微笑一如溫煦的初陽,他的眼神傳遞出療傷後特有的寬容,我知道他正在安慰我。
「梅子,早啊!趕快坐下來吃好甜的西瓜喔。」
「好主意,我的確又餓又渴。你一副快吃完的樣子,到底多早就爬起來了?」
我一邊拉好椅子坐下。
「其實,我一清早就看到妳往沙灘散步去,想想也許妳要一個人靜靜。」
這麼說,皓昇一定瞧見我邊走邊踢沙石,或撿石頭丟海面練打水漂兒的蠢樣了。他看見我在用手背抹臉嗎?
「我知道妳讀信了。剛開始幾天,我真的非常難過,是種無力感,我想找到她,緊緊的抱住她,安慰她。我拼命的到處問她的補習班同事和牯嶺街的房東,是否有可能有人留了她的電話或住址也好,我甚至跑到彰化她的舊家,但她真的搬走了,沒有留下一點線索,沒有半個人知道,她就憑空消失了。」
皓昇說到這兒,握住我的雙手,淚水早已在我的面頰滑落,我低頭啜泣。
「梅子,鈴兒比我們任何人都堅強。妳別看她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這麼長的時間以來,她能把秘密守得如此緊,可見她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她不願意再見我們,我們是一定找不到她的。這是她的願望,我們應該遵守。」
他鬆開手,遞給我餐巾紙。
「鈴兒很高興在短暫的生命中曾經擁有我們的友情和愛情。妳不知道,她每次和我提起妳,或說些妳們聊過的事,她的心情都很好,妳們在一起似乎都很快樂。」
我聽了破涕而笑。
「是啊!我們在茶館不知消磨過多少時間,她說起你的時候,也是一副人在雲端的模樣。」
「這麼說來,還好留下來的都是快樂的時光,這是不容易的。我曾經有一群高中的死黨,在學校時一起為社團出生入死,衝刺聯考,幹過多少轟轟烈烈的事,畢業後竟然因為政治意見不同,翻臉成仇,這種殺傷力抹煞一切辛苦建立的友情基礎,到最後笑聲都不見了,只記得最後大吵一架時對彼此的怒喝。」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繼續相處下去,恐怕將來都有大打出手的可能性了。」
「也許喔,想想看,鈴兒接受化療,心情不好,身體不舒服,可能把我當成出氣筒。妳呢,工作不順,脾氣暴躁,動不動就對病人擺出晚娘面孔。我呀,常被董事長電,工作壓力大,又因見鈴兒日漸消瘦,我只好藉酒消愁,結果自己成為酒鬼。」
「少來了,我們才不會這樣!」
「當然,如果真是這樣,我也是寧願當鈴兒的出氣筒的。」
「她這一步棋走得很瀟灑,不愧是她的風格。」
「她不但自己走得好,似乎連我們的棋路也預留好了。」
皓昇深深的注視著我。風,無聲的拂過我們的肌膚,輕輕撫觸著顫動的細胞。天空中的一抹薄雲,緩緩飄過我們的心頭。
我的手背上似乎還留著皓昇手掌的餘溫,隨著血液的流動,心被一股暖意包裹。
面頰上的淚已乾,陽光已大放晶亮,又是美麗的一天。
如果鈴兒知道我和皓昇坐在這兒,此時此地,她在遙遠東方的某一處海岸,必是為著我們高興的罷。

皓昇已吃完早餐。空著的咖啡邊緣爬上一隻黑螞蟻,牠伸長頭臉探索一番,確定沒有好東西後馬上掉轉回頭,不巧和同伴相遇,我好像聽得到牠們的耳語,第一隻黑螞蟻正在努力的報告前方狀況,一方面交換情報。我幾乎看到第二隻黑螞蟻竟然手指著我面前的水果盤,緊接著,第一隻立刻離開,召喚大軍去也。沒有三分鐘的時間,四面八方都是黑螞蟻大軍,我看到牠們交頭接耳,分配工作。有的抬麵包屑,有的檢查水果,游擊隊則四散撿拾掉落的細砂糖粒、香蕉皮的細纖維、沾著紅毛丹甜汁的皮。一顆荔枝子,接頭部份尚有沒吃乾淨的果肉,真是意外的收穫。大家正在忙碌中,一隻貪心的冒失鬼跌入蜂蜜滴,黏住了前腳無法脫身,求救電波立刻發射,幾隻急救先鋒隊圍上來搶救,居然被牠們拉扯出來了,只是有些跌跌撞撞,顯示受傷不輕,手腳還黏黏的呢,不過,牠倒不在意,好像是酒鬼不小心跌落酒缸裏,既然一時爬不出來,索性冷靜的喝個痛快。
不知道自己看著這群忙碌的黑螞蟻有多久,才注意到皓昇也正盯著牠們。
「很奇妙,是吧!像個小社會。高效率,高功能,高和諧。」
皓昇點頭附和,接著歎了一口氣。
「梅子,妳知道嗎?鈴兒的直覺是對的,我會遇到妳是一個緣份,雖然有她刻意的安排。但我也知道妳會成為我生命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朋友,我有這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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