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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往蘇美島的機票--第六章
2009/11/07 00:05:12瀏覽815|回應0|推薦0
第六章                                                                  

離職後在家約一個月的時間,我每天睡覺睡到自然醒,醒來後陪母親上市場採買日用品,學著做菜弄三餐。少了父親的家,仍然有著空隙,一千個日子過去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填滿它,代替它。從前上班下班,家裡只是睡覺的地方,現在突然多了時間看看自己成長的家,竟是恍若隔世。常常,我和母親在廚房弄了一樣父親最愛吃的菜,菜端上桌時,總有幾秒鐘的沉默,而我們都知道彼此心底的遺憾。
這一天,母親、哥哥和我用過晚餐後各自回房休息。當客廳的電話鈴響時,誰也懶得去接。平常,鈴聲很快就斷了。這一次卻像是鐵了心的,撥電話來的人一定要等到來人接聽才肯罷休。母親和哥哥竟同時喊著:
「梅子,接-電-話-!」
我不甘願地從被窩中爬起,拿起鈴兒送我的竹片書籤,夾進張愛玲的小說裏,沒好氣的接起電話:
「喂?」
「請問王華梅在家嗎?」
「我就是。請問您是哪位?」
「華梅,我是金燕護理長,妳才離職沒多久就聽不出我的聲音來啦!」
「阿長!天啊,突然找人家挺嚇人的。您們好不好?」
「還是老樣子。我找妳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受病患之託,有東西要拿給妳。」
一瞬間,我的心沉沉地往深淵墜下。在病房最後一天看到的那位病患,她的碎花裙突然浮現眼前。淺藍的底色飛舞著黃色與紫色的花瓣,轉個圈坐下來的時候,就像拇指姑娘坐在花朵兒中央那樣漂亮。鈴兒從泰國回來找我的那一次,穿的就是這件裙子,和我在病房看到的是一樣的。當年我還請她繞個圈兒讓我看著她的神采飛揚,風兒輕柔地吹著她的髮絲,斜陽中有單純的笑容。再次見到這件裙子,裙子的主人踩著沉重的步伐,竟讓我的記憶出現了裂痕,無法辨認出她是我尋覓已久的好友啊!
「阿長,您說的病患名字是張鈴嗎?」
我多盼望此刻阿長的答案是否定的。
「妳知道啦?!消息很靈通嘛,是小媛她先告訴妳了嗎?」
小媛一定是鈴兒的主治護士,那天走在鈴兒身邊的護士就是她。電話這頭的我已無法言語,阿長聽出我的聲音有變,溫柔的對我說:
「張鈴的恢復狀況很好,上星期出院了,妳不用擔心。只是她特別交代東西這週才能拿給妳。明天下午四點到宿舍的交誼聽,妳有時間過來嗎?」
「嗯,我會準時到。」
放下電話後,我把自己的臉埋進枕頭裡,不想讓母親聽到我的哭聲。

隔天下午在交誼廳時,遇到了小媛,我問起張鈴住院的情形。
「張鈴是我們學護理的自己人,大家自然對她特別照顧。她是因為身體狀況不太好,一時情緒不穩才住院的,恢復得很快很好。她父親和阿姨每天都來看她,她的支持系統是良好的。」
「阿姨?」
「她父親的第二任老婆,妳知道她親媽媽在幾年前病逝的事吧。這個阿姨很疼她的,看起來不錯,和張鈴的互動也好。」
說到這裡,護理長走進來,小媛起身說:
「換阿長交班了,我要回宿舍洗澡,剛下班臭死了。」
走之前,她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
「華梅,我們都很羨慕妳解脫了。」
說著,她對護理長伸舌頭,扮個鬼臉,繼續對我說:
「妳好好保重,做自己喜歡的事,出國玩一玩也好,以後隨時來看我們。」

護理長將一封信遞到我的面前,我伸手接住時竟感到雙手微微顫抖。
「妳回家後自己一個人好好看吧。看得出來妳們很要好,怎麼妳不知道她入院的事呢?」
「我和她失去連絡快一年了,怎麼樣都找不到她,她還好嗎?」
護理長用她一貫專業的態度望著我,在她面前,我的情緒無所遁形。
「妳們都還很年輕,人生還有許多的挫折要面對。每個人應付的方式不同,張鈴有她虛弱的地方,但她也相當堅強。從她這次住院和上一次住院表現就非常不一樣。她長大許多,也很清楚以後要面對的。」
「上一次住院?她是第二次入院了嗎?上一次是什麼時候?為什麼?」
「她國中升高一時,妳們大概還不認識吧?」
「曾經見過面了。她是因為感情的問題,是不是?」
「我曾問過她,是不是可以回答妳的所有問題,她知道等我拿東西給妳時,妳一定有很多的疑問,看來她很瞭解妳,也很關心妳。」
她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氣。看著我焦急地等待,繼續說著:
「第一次入院的原因是她母親發現她喜歡的男孩子,竟是她父親外遇對象的兒子。當時有激烈的爭吵,我記得她母親將一個筆筒往她頭部砸過去,還好有點兒距離,沒有造成嚴重的傷口。但結果卻造成她幾乎不吃不喝,關在自己的房間裡一個星期,被她父親抱來住院。當然她母親很後悔,住院期間醫療小組開了好多次的家庭諮商,她的預後也相當好,父母決定搬離台北,給全家一個新的開始,好像也允許他們繼續交往。只是沒想到她竟會自己跑回台北唸護理,看來青春期的那個傷口並不是輕易可以復原的。」
我不知道當時狀況竟如此慘烈,鈴兒不經意的帶過那段往事,真的是因為不堪回首啊!這麼說來,護專的班導一定知道鈴兒和皓昇的過去,才能對他們的缺席如此包容。鈴兒也要經過一段好長的時間才能再面對皓昇,而她母親臨走時請鈴兒原諒她,也是因為這件事了。
護理長等著我低頭默想,沉思半晌後,我問:
「那這一次入院是什麼原因?她的新阿姨是以前她父親的外遇對象嗎?」
「這一次入院的原因我不能告訴妳,她請我們保密。至於她的阿姨,並非舊識,是她母親走後,她父親才再認識結婚的。阿姨很年輕,和張鈴像姊妹一樣,她會好好照顧她的。這一點我們都看得出來。」
「為什麼不能告訴我她入院的原因?」
「華梅,做為一個醫護人員,我必需為她保密。她同意我能說的部份,也差不多到此為止了。剩下的,也許她在信裡會告訴妳,或也許沒有,她有她的考量。」
「如果她信裡沒說,您能告訴我她的連絡電話或地址嗎?」
「關於這一點,她和她的家人交代的很清楚,一切必須保密。況且張鈴在住院的那段期間,他們正在準備搬家,我們也不會有她的新地址,以後她門診的追蹤並不是在台北,轉診單都帶走了。」
「在哪兒追蹤?」
「在南部,我只能說這樣了。好了,我要去接孩子下課。妳看信後也許會明白,我也不知道。總之,好好照顧自己,妳離職後,我們少了個優秀的護理人員,很捨不得的。」
護理長起身欲離開,我站起來送她到門口,感激她的照顧和幫忙。鈴兒的信沉甸甸的在我掌心低語,我將她貼在胸口,心裡說不出的動盪與焦慮。

梅子:
讀到此信時,我已經很好了,不要擔心。知道妳已離職的事,為我自己高興,沒讓妳見到我生病時的德行,上天待我不薄。莞爾!我相信妳會找到自己的路,不論妳在哪裡,要記得我的祝福。
機票當做是送給妳的生日禮物,雖然距離妳的生日還有一段時間。去吧,帶著我們的友情。我會想念妳。
    我

信封裡附上台北-曼谷-蘇美島的來回機票,票期也開了,在三個月後,沒有選擇的餘地。她將日期訂在我離職後這段時間,鈴兒還真會算時間。只是,這一封短籤卻給了我更多的疑問。
她到哪裡去了呢?
為什麼不能告訴我這次她住院的原因呢?
她要我去蘇美島,是希望愚魯的我能從天地中學得一些面對人生的智慧嗎?

畢業後五年,我終於出發了。攜帶著鈴兒的祝福,向母親再三的保證,會注意安全,絕不獨自出遊。抄錄下來我詳細的住宿地點後,帶著兩年學習英語的實力,前往蘇美島。
飛機在雲海中飛行著,窗邊是無垠的天際。
我在哪裡?
鈴兒在哪裡?

坐在我前後左右的是前往曼谷的旅行團,吱吱喳喳簡直像是小學生的畢業旅行嘛。一看便知是幾個家庭互約出來玩的,有媳婦兒子、女兒女婿、阿公阿嬤加上頻換位置的小孩子們,這團少說也有二三十個。大家傳來傳去一些零食、行程表,互喊著有沒有帶到什麼。領隊站起來向大家說明晚上飯店住房的安排,接著又是一陣騷動,女兒喊媽,叔叔喊嬸嬸的,我一度以為他們就要開起慶祝舞會了。我無力的看著熱鬧,感到有些孤獨。就在我東張西望的時候,一位數排前起身如廁的男士吸引住我的目光。他應該不屬於旅行團的人,因他經過眾人時面無表情。廁所在我後方約十排,等他走過,我忍不住側身抬頭,向後望著他的背影。
他穿著深藍色的棉質襯衫,洗得褪成白色的牛仔褲,灰色布鞋。廁所有人,於是他背靠門邊等候,微彎著腰,低著頭,望向窗戶外的天空。
熟悉的目光飄向遠方。等如廁的人出來後,他楞了楞,回神過來,才離開我的視線。

我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是他。
那麼多年前的一瞬間,我曾和他四目相對,他的眼神曾在我心底漾出漣漪。搞不好也是因為他,鈴兒從我的生活中出走,至今毫無線索。
他怎麼剛好會在這班飛機上呢?他要去哪裡?推測鈴兒的說辭,他不是在美國讀書工作了嗎?他難道一個人旅行,沒女朋友嗎?鈴兒真的沒和他在一起嗎?
一連串的問號在我腦中盤旋。
皓昇,我該不該去和他說個話,問他是否還有和鈴兒連絡。
就這樣,我問自己千百個問題,也準備了趨前相問的台詞,但直到飛機降落在曼谷機場,我始終未曾起身。當飛機在緩慢滑行時,扣緊安全帶的指示燈尚未熄滅,乘客已七嘴八舌起身開啟置物櫃,我身邊的旅行團也開始互相叮嚀別忘記手提袋,或椅背置物袋裏的水壺、點心等,我不禁再看看有沒有遺漏的東西。明知自己沒有放物品在那兒,看大家都在檢查,也跟隨眾人行動,我真是盲從啊,還是對自己毫無信心?

我坐在位置上不安的望著皓昇的方向,他仍未起身,等身邊的人都走光了,他才不疾不徐的拿出背包,我跟著站起來,他才注意到後面還有乘客,他讓我先行,我向他謝謝後,走兩步回頭對他微笑。他的眼神顯得有點茫然,驚訝的表情一閃而過。
我們同時在出口處向機組人員道謝並再見,一起步入狹長的甬道。我慢下步伐,正不知該如何與他相認,他已超前,並且回頭望著我。
「妳是梅子嗎?」
他停步問我。

天啊!這麼多年,他的眼神依舊喚醒我年輕而敏感的心。像是一個深井,無意間被一顆石頭投入,因為井深,聽不到回聲,但深井底下卻已是一片漣漪。那個午后,所有的時刻都在陽光下閃爍。多年以後,我竟然在異國與他相遇,鈴兒,卻已從我的生活中離去。
「嗨,我有變那麼多嗎,居然讓你認不出來。」
我用力拍了他肩頭。雖然只是模糊的瞬間,我似乎聽到他喉嚨發出一聲像「唉」的歎息。 我讓他想起鈴兒了嗎?                                                                      
「妳瘦了好多,頭髮又剪短,又沒戴眼鏡,難怪我認不出來。」
「你的意思是我以前很胖,頭髮像雜草,戴著黑色鏡框眼鏡,一副蠢樣兒嗎?副班長!」
我倆都笑了,我的外表的確和學生時期有很大的差異,他不是第一位認不出我的人。從他口中說出「梅子」後,我覺得彼此的距離拉近了。外號或膩稱真的很神奇,好像一下跳過自我介紹的部份,直接進入親密友人的階段。

我們共同往轉機的方向前進,這時彼此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了,同時互問對方要去的地方。
「蘇美島」
他和我同時回答。
一陣驚呼!
「天啊!我們都要去蘇美島。」
我們微笑的仔細打量彼此,他和我都背著有狼爪標誌的登山包,他的是暗綠色,我的是淺藍色,他的腰部多了霹靂包,而我斜背了一只父親在桂林買的手織針包,裏頭放重要的護照及信用卡。如果從外人眼中觀看,我們倒真像一對情侶吧,我不禁暗笑。
難道這就是緣份?
因鈴兒而牽引出的一段感性的插曲,還是鈴兒暗中的刻意安排?蘇美島因鈴兒住過我才知道這美麗的島嶼,皓昇也是因為她而和我步上同樣的旅途嗎?
「你訂好住宿了嗎?」
我問。
同機的那團旅客已離我遠了,但依然聽得到他們興高采烈的聲音。
「還沒有,反正現在是淡季,我是想到了那兒再說。妳訂了嗎?」
他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裡,散發著自由的氣息。
「我都預先訂好了。地址、電話、住房號碼這些,早寫得清清楚楚,不這樣給我媽哪放心讓我出來。」
說完我們都笑了。
「我跟妳去好了,如果妳不介意,請讓我暫時當妳的護花使者。」
說著,他對我躬身一揖,而我欠身回禮。

我走進一個悠長不醒的夢了嗎?
夢裏有鈴兒的花裙在風中飄盪,而他在皎潔月光下拉著鈴兒的手翩然起舞,我站在花園的角落看著她們,心底流著憂傷的淚。不一會兒,他們走向我,邀請我一起加入,我舉步在幽徑中徘徊,樹林間突然百花齊放,落英繽紛,空氣中瀰漫著甜美的清香。
是啊,我曾經做過這樣的夢,醒時驚訝自己居然在夢裏聞到花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那段期間正是鈴兒和他在一塊兒的日子,我常聽鈴兒提起他們倆一起看了什麼電影,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只是對自己在夢裏憂傷,感到不解。
這靜好幸福的歲月難道消失了嗎?
還是花香將再度入夢?

在轉機櫃檯辦妥手續後,距離登機尚有一個半小時多,一向孤家寡人的我,突然間多個男伴,竟是彆扭至極,不知該說什麼,不知該往哪兒去,重要的是,不知該不該問他有關鈴兒的事。他似乎看出我的侷促。
「梅子,還有不少時間,咱們各自去逛逛吧,等會兒登機門見。」
「也好,看看能買什麼好東西,可以帶到蘇美島。」

第一次出國的緊張擔心,現在因為有他為伴,不知不覺中竟減輕大半。曼谷機場明亮整潔,我隨意閒晃,旅遊的適散心情開始在醞釀。旅客們在各色各樣的商品店隨意採買或在餐飲店喝咖啡,吃簡餐,興奮得聊著未來的行程。而已結束旅程,欲返鄉過境的,可能是那些坐在長椅上,伸長兩腿,面容疲憊,雙眼無神,坐了半天都不動的旅客吧。
返國後要回復的是朝九晚五,擠電車,領月薪的生活軌道嗎?
不論目標何處,機場都像是人生的驛站,在這點上,來自地球上各個角落的人們在此相見和分別,可能只是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一個友善的問候,然後一輩子再不會見到第二次,所有的印象可能轉身即滅,又或者難忘終生。這個緣多麼強大,超越極限呵。
在洗手間,我見到一位全身緊裹黑衣黑裙黑頭巾的回教婦女,露出的晶亮明眸,像黑暗裏閃爍的夜明珠。令人難忘的雙瞳,似乎訴說著遙遠地傳奇故事。我禁不住洗了很久的手,從鏡子裏斜眼偷瞄,直到她離去。
來自印度的富裕家族,嗓音和鈔票似乎成正比,幾乎要把化妝品店給買翻了,店員根本無暇再顧其他顧客,我們便都成了看戲的觀眾,印度家庭樂得當主角,店員也忙得不亦樂乎。只是,他們的大血拼,可以養活孟買貧民窟裏一年多少個家庭?
著傳統服飾的高壯男士,是來自某個非洲的廣袤國度嗎?顏色對比,鮮艷光華的披襟長衫,點綴在綠色草原中,風吹草動,羚羊斑馬奔馳,象群和獅吼震撼天地。他們的人生和我有多麼大的差別?
藍眼白膚,身材高挑的年輕夫妻,帶著一雙玉雪般美麗的小女兒,漫步在商店街,小女兒們蹦跳追逐,笑聲如鈴,夫妻倆臉上始終掛著微笑,世界似乎以他們為中心,幸福的神情經眼神而傳遞。

機場,驛站,轉機;
終點,起點,過境。
因著鈴兒,我在與世界相連接,我,終於走出自己的小方格,看看身邊的人生光景。雖然沒有台詞,但我的眼睛體會了什麼是目不暇給。
回到登機門,他已經坐在等候區了。看我走近,他舉高雙手讓我看他在免稅商店的戰利品:一瓶伏特加,一瓶威士忌。而我,買了兩瓶法國紅酒。
「蘇美島,」
他幾近興奮的笑道:
「兩個來自台灣的酒鬼要來報到啦!」
在那一刻,我知道,這段意外的人生插曲,將會改變我一生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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