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文章數:1257 |
時間的邊界:1949年廣州市的鐘錶鋪與時代的最後餘暉 |
| 知識學習|其他 2026/04/29 23:00:33 |
時間的邊界:1949年廣州市的鐘錶鋪與時代的最後餘暉
~2026.4.29 陳宗嶽寫於台北
1949年的廣州市街頭,空氣中交織著南方的潮濕與喧囂。透過這組由黑白照片復原而成的彩色影像,我們不僅看見一間間掛滿招牌的商店,更得以窺見一個時代賦予「時間」的社會學意義。那時的鐘錶鋪不僅是商店,更是時代的縮影。櫥窗裡陳列的不只是腕錶,而是一種人們期望中的現代生活模樣;除了是連結「外國商品、城市生活和社會階層」的一個窗口;也是連結遙遠的瑞士山谷與東方通商口岸最敏感的齒輪。
一、櫥窗裡的世界:外國品牌與現代想像
走近鐘錶鋪,最醒目的往往不是腕錶本身,而是貼在玻璃上的廣告。就像這張歐米茄(Omega)的宣傳海報,海報中西裝革履的男子摟著時髦女性,背景是充滿異國情調的海灘,這不僅是腕錶廣告,更是一份關於「現代生活」的視覺藍圖。這些畫面其實在傳遞一種訊息:戴腕錶,代表進入現代、時尚、甚至帶點西方生活的想像。
當時中國的腕錶市場年進口量約10萬~20萬只,幾乎由瑞士品牌壟斷,佔有率超過 70%~80%。主要市場:上海(最大)、廣州(對外貿易口岸)、天津(北方入口),品牌有:歐米茄(Omega)、浪琴(Longines)、天梭(Tissot)、司馬(Cyma)、Mido(美度)、英納格(Enicar)、「萊庫」或「雷科」 (Record,當時廣州民間稱「大樂」) 、「多沙」或「道莎」 (Doxa ,當時廣州民間稱「道沙」)等,在上海、廣州等通商口岸的洋行代理下,成為富裕階層與城市精英的首選。
在20世紀初曾經主導市場的美國品牌埃爾金(Elgin)、「華爾瑟姆」或「沃爾瑟姆」(Waltham)已顯頹勢,寶路華(Bulova)雖然還在,但已逐漸式微;精工(Seiko 的前身Seikosha)、星辰(Citizen)當時仍處於低端邊緣,屬於剛起步,影響有限。
中國本身幾乎沒有腕錶工業。直到1955年,天津才做出第一只國產腕錶。然而,在這片洋貨的海洋中,也閃爍著本土商業智慧的微光。早在20世紀20年代,廣州的「李占記」老字號便開創了獨特的經營模式:從歐洲訂購高品質的機芯與配件,組裝後打上「李占記」的中文標誌進行銷售。這些帶有漢字的「漢字懷錶」,在滿是洋文的市場中獨樹一幟,讓中國人感受到一種「自家錶」的親切感,成為當時市場上一道獨特的風景線。這種「進口內芯、中國面孔」的模式,成功結合西方技術與民族認同。
創辦人李蘭馨出身鐘錶學徒,精於維修,對品質要求極高。他規定所有鐘錶須經連續七天觀測,確認走時精準才交付,建立高度信譽,深受各階層信任。其發展分為三階段:1910年代以修錶立足;1920至1940年代轉向零售與自主組裝;戰後拓展至省港澳,至1956年公私合營後轉為服務體系。李占記的成功證明,在缺乏製造能力的時代,仍可透過技術把關與品牌經營,建立具有民族意識的高品質產品,是中國早期商業智慧的重要體現。由於李占記早期的「漢字懷錶」多為定製的機芯與錶盤,如今這款「漢字懷錶」在收藏界已是非常珍貴的品類。
二、鐘錶鋪的角色:不只是買賣而是一個小市場
當時的鐘錶鋪,遠比單純的零售商店複雜。它同時是: * 新錶的銷售點 * 修理腕錶的工坊 * 收購與轉賣二手腕錶的交易場所
很多店都是『前舖後廠』~前面賣錶,後面修錶的格局。師傅負責維修精密機械,讓舊錶重新運作。這種模式讓腕錶不只是一次性商品,而是在不同人之間流轉的物件。對一般人來說,買新錶太貴,但可以透過修理或購買二手錶接觸到「時間工具」。因此,一間鐘錶鋪,其實連結了進口商品、技術服務與二手市場,是一個完整的小型經濟系統。
另外,照片中可以看到商舖的混雜性,鐘錶鋪上方懸掛著「大利」蚊帳與棉被的巨幅廣告,旁邊則是藥行與照相館。這種高頻消費的藥品/家紡,與高額奢侈品腕錶的空間並置,正是當時廣州商貿發達、階層流動劇烈的縮影。
三、價格與現實:時間其實很昂貴
在1940年代末,一只腕錶的價格如下:
| 產品層級 | 代表品牌 | 市場價格(銀元) | 購買力約略值(1948年前後) | | 高端| 歐米茄、浪琴 | 80 ~ 150 枚銀元 | 約一般工 人3 ~ 6 個月的總收入 | | 中端| 天梭、西馬 | 40 ~ 80 枚銀元 | 約一般工人2 ~ 3 個月的總收入 | | 入門 | 日本錶、無名雜牌 | 20 ~ 40 枚銀元 | 約一般工人1 ~ 2 個月的總收入 |
當時一般工人的月薪,大約只有10~20銀元。換句話說,一只好一點的腕錶,可能等於幾個月甚至半年的收入。這意味著,大多數人其實買不起。 也因此,腕錶不只是工具,而是一種「昂貴的物件」,甚至在通貨膨脹嚴重的年代,它還具有某種保值性,成為一種可以攜帶的財富。
四、腕錶的身分與社交語言:西裝、鋼筆與腕錶
在那個年代,時間本可藉由公共時鐘、日常作息等方式掌握,因此腕錶的計時功能並非首要。因此真正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身分標籤」,其核心價值包括:
1. 精英的標配:在銀行、洋行或公務部門任職的男性,腕錶與西裝、鋼筆並稱為「文明三件套」,它象徵著受過西方教育、具備準時的職業素養。
2. 硬通貨屬性:在 1949 年惡性通貨膨脹、紙幣貶值的動盪時期,名牌腕錶因其體積小、單價高、且品牌公認度強,而成為了一種變相的「保值硬通貨」。
五、齒輪轉動出的歷史餘暉
1949 年的這組照片,記錄了中國鐘錶市場在1950年代中國自製腕錶的起步之前最後的「洋行時代」,鐘錶鋪裡的每一根指針,都在滴答聲中倒數著一個時代的結束。 這不僅僅是關於買賣,它反映了廣州市作為對外通商口岸,如何在紛擾的時局中,倔強地維持著一份與國際接軌的摩登儀式感。在那之後,要等上40年,這些櫥窗才再迎來進口品牌「歐米茄」的廣告,那些浪漫式的海報,才重新回到大眾的視野。
照片中還能看到一個有趣的現象:鐘錶鋪旁邊,可能同時是藥行、照相館,甚至賣蚊帳與棉被的店。 高價腕錶與日常用品並列,正反映出當時城市的混合狀態——既有現代商業,也有傳統生活。
六、總結
1949年的廣州市鐘錶鋪,不只是賣腕錶的地方,而是一扇窗口。透過它,可以看到三件事: * 市場:以進口品牌為主 * 社會:腕錶只屬於少數人 * 文化:腕錶代表現代與地位 因此,那個年代的腕錶,不只是用來「看時間」,而是用來「被看見」的。腕錶在當時遠非單純的計時工具,它是一種高辨識度的奢侈品,是身份的鮮明標籤。佩戴腕錶,意味著你屬於商人、銀行職員或政府官員等社會精英階層,代表著你擁抱現代化的生活方式與守時的商業信條,它與中國1950~1970年代中國結婚需置辦「三大件」(手錶、自行車、縫紉機)聘禮的習俗,一脈相承,是社會階層與經濟實力最直觀的體現。
連帶想起1970~1980年代間,台灣的心戰空飄單位,就曾在每個空飄到中國大陸的氣球所攜帶的日用品中,加上一只梅花牌的自動機械錶,這只梅花牌機械錶當時是由台灣承包廠商裝配的,每只錶的購入成本大約在台幣2000元左右,當時也是回應中國大陸結婚時需「三大件」聘禮的社會需求,這使得「梅花錶」在 1970 至 1980 年代的中國大陸被視為「最親民的名錶」,品牌象徵「梅花」又與當時台灣的文化符號契合。兩岸開放之後,就有一些大陸親友指定要買台灣生產的「梅花牌自動機械錶」,這也解釋了為何大陸老一輩對「梅花錶」有著特殊的情結,這也算得上是台灣製「梅花錶」的一樁軼聞。
綜上所述,1949年廣州街頭的這家鐘錶鋪,其意義遠超一家普通的商店。它是一扇窗口,透過它,我們看到了那個時代的消費結構、社會階層與中外商業的交融。它見證了進口品牌的主導地位,也記錄了本土商業的早期探索;它既是財富的展示櫃,也是技藝的傳承地。那個年代的腕錶,不僅是計時的工具,更是一種承載著「現代性」與「社會地位」的複雜物件。
臉書: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1FfxLWbJQn/?mibextid=wwXIfr
抖音: https://vt.tiktok.com/ZS9UsLPGV/
YouTube: |
|
|||||||
|
|||||||
|
|||||||
|
|||||||
|
|||||||
|
|||||||
|
|||||||
|
|||||||
|
|||||||
|
|||||||
| 614 本 35048 張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