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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約會
2009/09/18 21:54:39瀏覽1894|回應0|推薦8

 暑假結束自合肥返台前夕,與蕙瑛、極兒跟曹壘老師共進晚餐,餐館在中國科技大學近旁,不過是豆漿、小籠包一類的簡易餐點,然而飲食不足為意,但在意氣相投。

 言來語往,互澆塊壘,一抒懷抱,頗感暢快。但是當我提到正在嚴肅考慮辭去東吳大學教職時,曹老師瞪大了眼睛,不解我為何放棄十倍於她收入的工作,既無退休金,更不顧念年資計算。以她的教職來說,全無退休保障,相較之下,為朋友謀,她認為我應該繼續教職。

 一時之間話很難說得清,賅略言之:陷地勿止,出處有節。析而言之,《孫子兵法.行軍》說:「凡地有絕澗、天井、天牢、天羅、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處在沒有熱情和理想的環境,沒有了發揮的空間,只為稻粱謀,羈絆的是自己的壯志豪情,消耗的是自己的青春歲月。我也服膺左宗棠「緩進急戰」的作戰策略,停留不是為了遷延觀望,而是為了孕蓄能量,積累蒭給;當動則如發機,發揚踔厲,不稍遲疑。

 文學界流傳著一樁軼事,美學大師桑塔衍那(George Santayana, 1863-1952)在哈佛大學課室中講課,忽然瞥到窗外雪地中一叢連翹(forsythia)花開,於是邊走出教室,邊說道:「我無法完成那個句子,因為我剛想起我與春天有約。」(I shall not be able to finish that sentence. I just have discovered that I have an appointment with April.)從此去不復返,潛心著述,終於完成美學的系列經典作品。

 台灣文學界之流傳此軼事,似乎出於李敖先生,但是轉引多方,絕大多數都不曉 forsythia為何物,誤做為瞥見雪地中的一隻小鳥或聽得鳥聲啁啾。我當年留美求學,身處北地,風景與台灣殊異,漫長達半年的雪景壯觀而單調,久而沈悶難堪。校園中極多椏杈向天的灌木,二、三月間尚不見春天消息,枝上即遍佈黃豔花朵,點染銀白天地,初自南國而來的學子皆感驚詫。詢之,即連翹花,別名黃梅、迎春花、冬茉莉。原來台灣島上新春時經常唱誦的姚敏賀年老歌《迎春花》,即指此花。

 連翹獨得春之消息,桑塔衍那於心境的天寒地凍、漫無生機中瞥見,詩心豈能無感?不待勝日尋芳,便已想見無邊光景、萬紫千紅;旁人不解驚詫,無非是因為虛靈不昧的本心,久已被功名利祿痲痹,濁鈍窒塞,無由感知。

 我們細究桑塔衍那原句「I have an appointment with April.」譯做「與春天有約」,固然意義顯豁,但是原句卻別有指涉。原來「April」在羅馬原指二月,在歷次改曆後成為四月,但是也指愛與美的女神,在希臘即為維娜絲(Venus)。衡諸桑塔衍那的美學事業與成就,固宜也。

 但是,故事縱美,總是他人記載的軼事,桑塔衍那在自己的著作中,卻似有意若無意地為此下了一個註腳:「享受季節遷移的意趣,勝於與春天之苦戀。」(To be interested in the changing seasons is a happier state of mind than to be hopelessly in love with spring.)想來,美學大師似乎多少參透了生老病死的人生情境。旁人只得見瀟灑來去,卻不得見寒來暑往,十年寒窗,苦心孤詣,獨運樞機,造巔臻頂的工夫,然而原始卻是在那雪地裡灌木連翹帶來的一點春的氣息。

 我生於台灣,為避免兩岸戰禍,已盡棉薄。個人事業,於學界、教育界現有的驕昏佚樂、鄉愿怯懦中,再難展身手。祖輩舊居的小團山荒山一塊,遠離通都大邑,銘傳鄉則是個年輕人外出打工的凋敝農村,農人憨愚魯直。人都說我棄去已有的基業,我獨謂我瞥見了那一點生機。

 我過去的學生有些悵惘,我告訴他們:「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吐出人生最後一口氣前,絕不妥協。如果還能夠改善世界,就不能耽於個人一己的逸樂。」

 南朝齊孔稚珪《北山移文》中有句云:「高霞孤映,明月獨舉。青松落陰,白雲誰侶。」王介甫好之,藉為座右銘,以勵修為,我亦同之。茲以猥瑣難耐,白雲去矣!
( 休閒生活旅人手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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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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