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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在文儒坊尋找父親身影
2018/12/17 13:06:47瀏覽1108|回應0|推薦21

        父親,在我還來不及認識時,就離開了人世;母親,在我還來不及陪伴時,也走了。

        從小我就約略知道,家鄉藏在父親床頭的真空管收音機裡,在父親憑著記憶手繪的地圖裡。福州、閩侯、林森,大橋頭、厚浦、五里亭,在我的記憶中等同我的故鄉。祖父留下的唯一百餘年老屋

,是我們身為厚浦人的唯一證明。


        父親身體一向不好,每天下班回家,先換下長衫喝口水,蒔花弄草後就躺在榻榻米上休息。他小心翼翼地扭開收音機,鎖定對岸的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頻道,將音量轉到最小,然後閉著眼睛湊耳傾聽。大凡住在新竹的朋友都知道,這個頻道的電波非常強大,連大功率的中廣也常常被其覆蓋。

        父親最常收聽的,是一個大陸親人對台灣親友溫情喊話節目。透過受過專業訓練的女播音員,聲音高亢而煽情,有套標準作業流程,她會先報出大陸某個省份某個地區、某個鄉鎮的某某人士,正在尋找離鄉去台的某某親人,告訴他家鄉人有多麽記掛他,呼喚他趕緊回鄉團聚。


        福州來台的人很多,父親卻無親人要尋,偶爾會聽到熟人尋親的消息,就會立刻起身走到廚房去和正在忙著家事的媽媽,低聲的說些什麼。父親渴望聽到家鄉的任何訊息,即使只是「福建」二字


        我們對父母的身世了解甚少,只知道他們是同村人,兩人在十歲上下都成了孤兒。父親的親人幾乎很早都去世了,他曾入股過一家綢布莊但被大火吞噬了,他也打過游擊。四歲時短暫進過私塾,卻能寫出一手好字,畫些簡筆畫,且能拉琴吹簫。       


        我曾多次看他重複用毛筆勾勒出一幅相同情境的,素描:一個腦後梳著髮髻的中年婦人坐在矮矮的藤椅上,手裡端著湯碗正在餵食坐在藤編有推把娃娃車裡一個小男孩的畫面。直看到父親回憶錄中提及在他五歲那年,祖父驟逝後有段時間,全家只剩下他和祖母二人度過一段極為短暫,相依為命備受母愛呵護的溫馨日子時,我才終於懂了父親將其終身思親情懷,對母愛的深切渴望,不斷借畫抒情,以解胸中之苦。


        對家鄉的所有空白,意外的在今年九月中旬,從我開始研究父親回憶錄後有了飛躍性的突破。

        父親遺留的墨寶,除了書信、族譜表外,最可貴的是在他走前六年,用原子筆寫下的五十六頁,牽涉上下五十年歷史的回憶錄草稿。草稿的字體難辨,解讀不易,加上複雜的時空背景、人物,稱謂也不統一,難以閱讀。父親走後半個世紀,這本塵封的回憶錄就一直靜靜的躺在大哥書櫃的一角,直到我決定把它轉成電子檔,每天打多少就上傳家庭群組多少,我們兄妹終於在同一時間揭開父親身世之謎,開始重新認識父親。

        驚訝、感嘆、唏噓、心疼、不解、佩服,錯綜複雜的情感不斷在腦海中交織;從敲下第一個字開始,同時不斷在內心裡撞擊。有一個謎團一直圍繞在我心中:父親何以生前如此惜言如金,只肯藉著文字讓我們主動挖掘他老人家的過往?

        十月初,親友傳來老屋拆遷通知書,要我們在規定時間內返鄉辦理拆遷手續。兄妹四人立刻到地方法院辦了複雜的繼承關係認證書,訂好機票,捧著仍然遺留諸多問號的父親回憶錄飛往福州。


        雖然村莊的消失是經濟發展中的必然過程,但是大陸正以每天消失近百個村莊的驚人速度進行著改革,也確實令人咋舌。福州半年一變,當年還是鄉村的老家,早已變成市中心,第二條地鐵線也即將從屋南通過。面對越來越宜人居的城市景觀,不知道為什麼,對即將走入歷史,已被外來打工仔盤據多年弄得面目全非的老家厚浦村,這次一別,福州對我們的意義將再重新定義,對老家的依戀卻更甚既往。

            這是我們兄妹第五次一起回老家。停留半個月期間,頻頻跑「拆遷辦」耗去不少體力,因此只預留二個半天想專程走訪三坊七巷的「文儒坊」,以及閩江邊另一個在民國時期與三坊七巷相抗衡的新修老商圈「上下杭」。這兩片地區,我們都以純觀光客的視角走過多次,這次再去,整個心境自不相同。意外的從回憶錄中窺知赫赫有名寫下中國近代史的地方,竟然是父母親曾經各自生活了十餘年之處,讓我們驚嘆不已,興起勢必重遊追探究竟的無邊念想。

(三坊七巷照片摘自網路)

        三坊七巷,這個獨佔福州鰲頭的觀光勝地,已有二千多年的歷史,一八四二年道光年間即因南京條約與上海、寧波、廣州、廈門同列五口通商的港埠之一,開放對外自由貿易,中國大門自此敞開

,倉山區崛起,各國領事館林立,福州也從省城得到迅速發展成為一個面對世界繁榮的城市。


         由一條長長的南后街主軸線,串連起左右兩旁共四十公頃的住商混合的三坊七巷,包括三個坊:衣錦坊、文儒坊、光祿坊,七條巷:楊橋巷、郎官巷、塔巷、黃巷、安民巷、宮巷、吉庇巷,一直是閩都歷代名人冠蓋雲集的聚居地,對中國近代史無論在政治、文學方面都產生重大影響。林則徐、沈葆楨、嚴復、陳寶琛、林覺民

、林旭、林紓、冰心.... 每棟名人故居前,都有個說明立牌,穿坊走巷間,即使不購票入內也會忍不住停下腳步讀讀立牌,看幾眼深宅大院,形成景區內一道特殊的人文景觀。

        父親與民國同壽,生於民國元年,短短五十九年的生命,大半生都處在親人離世、國勢動盪、經濟崩盤的局勢中。軍閥割據、袁世凱稱帝、張勳復辟、五四學生運動、台江事件、陳炯民叛變、曹錕選、瘟疫、北伐、五三慘案、九一八事變、偽滿洲國成立、閩變

、西安事變、盧溝橋事變、福州二次淪於日寇、國共內戰;民國三十五年來台後,又遇到二二八事件、政府戒嚴,每個月區區五百元的安家費,連自己餬口都覺困難,更遑論寄錢回老家讓母親償還因籌措父親來台時所欠下的巨額川資。近四十年的動亂頻仍,糧食缺乏、醫藥不足,加上貨幣的混亂與狂貶,一夕之間所有財產化成灰燼的人家比比皆是,生命變得十分脆弱渺茫與無奈。

            五歲喪父、十歲喪母的父親,五六歲就開始在鄉間當學徒求生。長得瘦弱的他,活脫脫就像契訶夫筆下那個可憐的小學徒凡卡的翻版

        所謂的學徒,美其名是學習手工藝,其實最主要的工作是在幫老板做苦工:耕田、燒飯、煮菜、看孩子。到了年底,可換得八角錢「年薪」,只夠他買一雙假的直貢呢面布鞋穿,剩下的四角錢,就留做未來一整年的零花錢。四個伯父全到外地討生活去了,他成了一個道道地地留在老家卻無家可歸的孤兒。


        一天,父親尾隨老板娘到碾米廠去扛米,無意間看到正在行道樹下休息的姨婆,父親頓時悲從中來立刻撲上前去抱住姨婆放聲痛哭。生活在每個人都困難的年代,姨婆只能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心疼的哄著父親,給了他一點零用錢。隔了幾天,父親被接到城裡二伯父當伙計的店舖內暫時住下 ;  再隔一陣子,來了個祖父的學徒把父親領上一輛黃包車直抵三坊七巷「文儒坊」的一棟大豪宅,自此父親走入商業巨賈尤賢模開設的「恆盛綢布莊」當學徒,開啟了他十餘年的奇幻人生

         發家後的尤家,在文儒坊、閩山巷、衣錦坊間蓋起一大片可互通門戶,幾乎佔去半條坊巷的大院落,光是在文儒坊就有六間院落

,最大的院落客廳可容百桌酒席,因此得了「尤半街」的稱號,觸及的買賣有百貨、商行、綢緞店、莊、染坊、棉紗、絲線等。百年前就懂得明碼實價、鐵價不二、薄利多銷的經營概念,雖處在風雨飄搖的年代,仍讓尤家打下大片江山。

        自從祖父過世後,原本只能吃些蕃薯野菜的父親,轉進尤家可以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自然特別珍惜。他從布疋部的學徒開始做起

,每天黎明即起,倒尿壺、換煙筒、洗茶杯、掃地、開店門、搭板  ; 營業時間一到,要眼明手快的拿煙遞茶招待顧客,將收來的錢拿去錢莊「看票」鑑定真偽,還要給伙計(師傅)跑腿代買東西、送東西回家。到了晚間十點左右,送走最後一個客人關好店門為伙計鋪好床後,來到學徒的自修時間:學打算盤、學寫字。

        經過長時間的磨鍊,學徒才能進一步學習各種布疋的剪、摺、包的技術,或延伸到其他部門學習技藝。工作仍然辛苦,但是相較之前六七年在鄉間時所受的苦難,靠著父親的勤奮與滿身俐落得以勝任愉快,贏得東家上上下下的賞識。幾年後,父親升上伙計,除了繼續負責吃重的帳房工作,每天忙到只能吃兩餐飯的時間外,還要負責居尤家領導地位的五房以及其他三房家中所有大小事務,包括服裝、化妝品的採辦,那時的他,還不滿二十歲。

        從學徒、伙計,到受邀入股、布莊收盤,父親在尤家度過了十五年風生水起的日子。

        隨著戰事的吃緊,福州二次被日軍攻陷,原本也賣日本貨的尤家,遭到五四學生運動越演越烈的「反日會」脫序學生,將賣日貨

、用日貨的百姓施以割耳棄籠、開水噴身、帶長帽遊街示眾或用假子彈威脅等暴行,只能被迫收盤,相關商行轉交各號伙計們繼續自行經營。處在百業蕭條經濟潰敗的大環境下,股東們缺乏雄厚資金與遠見,布莊生意一落千丈,又不幸遭受回祿之災,投進去的心血全都泡了湯。

        十數年來兢兢業業身心俱疲的父親,決定遠離城市回鄉休息,當了短暫的無給職厚浦村第二任村長後,隨即加入抗日游擊隊的行列,被編入八十師第八大隊負責軍需。他不顧危險,將當年鮮少有鐵門的祖屋借給游擊隊私藏彈藥及良民通行證、公文肩章等證件。要知道這些私藏有多危險,萬一不幸被日軍發現,重則會整個被滅村的。父親把家及養育孩子的重擔,依舊全都留給了母親,偶爾幾次回家都是命懸一線。

        父親在二十七歲到三十二歲之間連遭不測。甫上任緝私工作的二伯父客死他鄉,死因不明,屍骨無存,一直跟著父母親生活身份不明的嬸婆也走了,大姊意外溺水,四伯父帶著堂哥準備去惠安鹽場工作,誰知在半途中雙雙被抓去軍隊當差,自此下落不明。堂堂一個七口之家,只落下他和孑然一身似有若無遠在尤溪盧興邦部隊任副官的大伯父。

        打游擊期間過的是團體生活,除了管理軍需外,父親也參與和日兵對壘、誘捕日兵、處決漢奸的行列。抗戰終於勝利,日子過得卻越加艱難,宣布抗戰勝利的那一刻,保鄉衛民了數年分文未取的游擊隊被宣布就地解散,當初說好抓日本兵、除漢奸的獎賞也一筆勾消,弄得隊員群起激憤紛紛向上討功論賞。父親一身傲骨哪裡肯開這種口?二十餘年過去,他在回憶錄稿頭寫下「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畝」八個蒼勁有力的字,再表明志。

        在家賦閒好長一段時間都找不到工作的父親,只好拋妻別子隨著朋友轉來台灣發展,經過四五個月的蹉跎終於進入省立新竹中學(當年屬初高中完全中學編制)任公職。直到二年後母親帶著三個哥哥也來到新竹落戶,已經三十八歲的父親,總算開始過著安穩不再漂泊的日子,再生下我們姐弟四人。不畏微薄薪資難以度日的苦痛,父母咬牙苦撐一心只求培育我們個個都能拿到學士學位以立足社會。

        在恆盛十幾年打算盤、快速記賬的磨鍊,讓父親在每年的「新竹中學」聯招中發揮最大長才。他以驚人的速度總結成績,寫好榜單,成了放榜時舉足輕重的關鍵人物。印象最深的是每到放榜日近傍晚時分,公告欄前早早就被引頸盼望的考生和家長給佔滿。只要遠遠看到頂著一頭白髮,穿著一襲長衫,手上拿著一疊厚厚的榜單

,騎著腳踏車的父親身影出現時,立刻會引起一陣騷動,瞬間讓出一條通路。碰到熟人時總是一句:「詹先生,幾分可以錄取啊?」父親儒雅的點頭微笑回禮沒有多言,指揮著工友按照榜單順序一張張整整齊齊的貼好,一派神氣。那晚,他屢屢要忙到八九點才能回到家吃上一口熱騰騰的飯,老是帶著一身臭臭的濃濃煙味。

        逛文儒坊那天早上,原本是要去「福州省司法廳」拿法院公證書的,沒想到抵達後電腦竟然當機了,預估要四五個小時才可修好

。回旅館的路程有點費時,因此我們決定到三坊七巷尋找父親的身影。

        避開車水馬龍的東街口,車子停在光祿坊前,我們順著通湖路

、大光里、閩山巷來到熱鬧的南后街吃點東西裹腹。我特地在閩山巷口多望了幾眼,當年這裡也屬尤家院落,我們此刻正踩在父親曾經走過不知多少回的同一塊土地上啊!

(三坊七巷手繪地圖摘自網路)

         南后街,福州的金貴地段,兩旁全是小吃店和手工藝品店,大部分的民居則座落都在深深巷道內。我們先到「永和」吃了碗福州魚丸滿足一下味蕾,再在衣錦坊口拍了合照後就往文儒坊尋去。秋天的陽光金黃金黃的灑在身上特別舒服,這天的遊客倒是我碰過最少的一次。以前來這裡,全都衝著名人故居的明清建築水榭戲台看

,這次我們的目標十分單一:文儒坊十七號,已改成「福船文化館

」的「尤氏故居」。


        文儒坊是三坊中的第二坊,宋代的國子監祭酒鄭穆、明代抗倭名將張經、清代福建提督台灣總兵甘國寶、宣統皇帝老師陳寶琛的父親陳承裘、名詩人陳衍也都住在這條巷子裡。文儒坊三個字被二條浮雕青龍環繞包鑲在泛著淺藍的石框內,高高的掛在巷口圓形拱門上方,因為不在主幹道上,遊客沒那麼多,正好可以放慢腳步看看兩旁的白色高牆。


        當我走到「黃任故居」前看到牌子上寫著:「文儒坊舊名山陰巷,以在閩山之北故稱,後改為儒林坊.....」猛然解開回憶錄稿頭上懸疑了一個多月的二個地名:山陰巷、閩山。


        原來是父親將龐雜的回憶錄內文分成幾個大段落,再將想要行筆的內容用地名或事件列出綱要寫在稿頭,當成整部回憶錄的中心線。然而回憶錄本文往往沒有更進一步的說明,因此造成我應證上的困惑。當我解出了閩山、玉尺山都只是宅第內的假山這一層關係後,內心有說不出的高興。


        埋首整理回憶錄那段時間,每天在吃完早餐後,就端坐桌前,一步步揭開父親的神秘面紗。我自比福爾摩斯頻頻切換各大網站,反覆查證父親說過的每一個地名、人名,好拉出整個時代背景串連故事。我靠著「恆盛」「尤家」四個字,找到了尤家發家的興衰史

;我將除漢奸的遊行路線畫了出來,作為下一次回鄉的尋根路。如果碰到無法查證的地名,我就用微信請福州的姪孫幫忙查證。

        暖暖的陽光、高高的白牆、深深的巷子、紅紅的燈籠、長長的石板路、不斷探出牆頭的綠樹,整條文儒坊顯得特別安靜,與父親當年冠蓋雲集車水馬龍的景象大相徑庭。故居到了卻不見兄姐的身影,我快步奔前喚回已走到「林則徐母家故居」的他們,「你們已經走過頭了!」踏入尤家大門前的那一刻,我特地回望了長巷好一陣子,兀自想像模擬九十五年前才十二歲的父親,初次坐著黃包車被帶入尤家大院的景象,真真切切虛虛幻幻。

        在一帶一路狂潮下,尤氏故居已經改成福船文化館,將三進的所有廳室都拿來展示這二百餘年來福州航行海上的各種船型、模具

。歷代的中國帆船設計各異,依其建造地點不同而有不同名稱,又以福建建造的「福船」最為有名。

        當父親決定和朋友一起到台灣發展時,經濟窘困,母親借來十五萬元給父親當路費。當時由福州渡海來台的人很多一票難求,他們足足等了三四個月都買不到船票,只好決定放棄大輪船改搭帆船赴台。沒想到船隻在當天駛離大橋頭碼頭抵達閩江口時遇到颱風,只好在別(?)岐島停泊了一個星期。幸好颱風過後,整個台灣海峽風平浪靜,他們只花了一天時間,順利的經過川石、梅花、五虎、馬祖各島平安抵達淡水港,成為當年大陸赴台總人數約三萬八千人中的一員。之後父親又曾二次搭大輪船由基隆回鄉,可再也沒有搭過安全堪虞的小帆船了。

        我站在博物館的福船前推敲很久,父親文中所謂的帆船,是不是就是福船的一種?展示廳的福船,規模宏大,穩定度高, 123 度的消失角,能在天氣險惡下航行,遇到大浪也不輕易傾側,因此有較大的存活機會。父親搭的那艘帆船總共只坐了八名乘客,是不是規模要小很多,危險性很高?可惜這次沒碰上導覽,只能等待下回再去求證了

        占地廣大的尤氏故居,是我們此行的重點,尤半街徒留這棟主屋,父親和它的關係最親。一走進廳堂就可看到三面環廊,穿斗式木構架,廂房的門窗花格廊柱,顯得穩重大方。二進結構與一進類似,楠木門窗上多了許多木雕,松鶴、靈芝、寶鼎、龍鳳等百餘種吉祥圖案。三進有個二層樓的建築,寬敞的中庭,想是當年五房內眷的居住所,長廊一側擺放了一艘福船的模型船,走廊另側展示的是鄭和下西洋的寶船,我沒去看。聽保安說,當年尤家生意興旺,自家有船隻北上上海、南下南洋,也不知道確實否?

        穿過展示館後是百餘坪的花廳,有棟二層樓建築還有座花園、假山、小塘、小橋,還有一座涼亭可供休息。想「尤氏故居」被改成博物館後早已不是當年樣,那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些老宅已不知度過多少腥風血雨,如果不是特別維護修建,今天我們或也無福在父親手書歷史中走入這裡緬懷一番不是嗎?

        我們在故居中徘徊再徘徊,有時在台階上坐坐,有時在環廊上站站,有時在天井邊遛遛,專挑些老東西看,總希望能尋得父親的蛛絲馬跡。我們尊重彼此對父親的不同記憶,各自緬懷,默思而很少交談

        「誰知五柳孤松客,卻住三坊七巷間。」

        尤家終沒躲過富不過三代的魔咒,十五年的繁華夢落,父親帶著一身疲憊,回到鄉下開始過著清貧艱苦打游擊的生活,對他而言

,文儒坊已是過眼雲煙,任憑秋風吹掃散落,和他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

        是啊!我和父親僅僅共同生活十九年的短暫日子,父親留給我的形象,永遠是一襲長衫、一副眼鏡、擦得光可鑑人的皮鞋、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體體面面,光光鮮鮮,就像這棟老宅所泛出的光澤一樣。而我記憶中的父親,也只是一個上上班、打打牌、抽抽菸

、寫寫字、看看書、吹吹簫、拉拉胡琴、種種花草、兒女圍繞的閒適之人,正如他在布莊收盤返回鄉間時的志願一樣——成為一個普普通通過日子的鄉野之人。

        離開尤氏故居回到南后街,我們再去吃碗道地的「同利肉燕」,碰到兩個來這裡開研討會的德國人,被其中一個的長辮鬍所吸引閒聊了一下,他們直誇台灣好,對張藝謀在武夷山編排的「印象大紅袍」大型演出也讚譽有加,吸引許多遊客圍觀。


        手機響了,電腦修好了,兄姐已見疲乏先回旅館休息,我和小妹走到對街巷口打了滴,二奔福州省司法廳領法院公證文件去。閩山巷、衣錦坊、光祿坊、東街口,只能留到下次回來再訪父母親行蹤!

( 休閒生活旅人手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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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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