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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捷怎麼了? -- 談人類的毀滅性衝動
2014/09/08 10:53:44瀏覽7068|回應0|推薦11

鄭捷怎麼了? -- 談人類的毀滅性衝動

我很少談愛,並非它不重要,而是它被談得有點泛濫了,被好來塢電影包裝得太廉價、太虛假了。愛唯有擺在無常之上時,才愈顯它的珍貴。如果世界不冷酷,愛就不值一晒,正因為世間一切都是短暫的,才能突顯愛的美好。



鄭捷在北捷殺人前三天,我剛好在讀書會談到電影【凱文怎麼了?】,談到死亡本能,沒幾天慘案就發生了,當時心理毛毛的,這或許就是榮格說的[同時性]。



這篇文章早在六月初就寫完,按我的個性,寫完文章卻不能公諸於世,是很壓抑的事,礙於雜誌規定,必須在雜誌出版後一個月才能發表,以下為文章全文。

 

 

(原載於新加坡Prestige chinese中文版第15期,本文為原稿。) 

 

文章來源Prestige Chinese   https://www.facebook.com/pinprestige?fref=ts

方傑臉書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pages/%E6%96%B9%E5%82%91/229139300565740

 

文:方傑

在準備執筆寫這篇文章時,台北捷運發生了一起慘案,一位名叫鄭捷的大學生以隨機的方式,在捷運刺殺多名乘客。

 

這起冷血殺人事件讓整個社會陷入恐慌中,媒體與輿論一片撻伐暴力之聲,憤怒的群眾想要嚴懲暴徒的心理,正是人類在面對威脅時,最直接的反應。但如果稍稍深入思考,我們就會發現,法律對鄭捷似乎是使不上力的。

 

根據鄭捷的說法,他是因為活得很累才殺人,他希望執法者儘快判他死刑,好讓他作個了斷。這說明了法律的懲罰只對心智能力健全的人是有效的,對一個被毀滅衝動所支配的心理偏差者而言,或許反倒是誘惑了。

 

這種心理或許會讓許多心智健全、善良的人們感到困惑。

 

關於死亡本能的假說

 

我覺得這事件背後隱藏了一個人性的迷思——我們都假定人性本善!

 

因為人性理所當然是善的,所以我們總無法忍受惡的存在,想要將它自地表上移除而後快,所以我們的文明總無所不用其極的抑制不該存在的暴力。

 

倘若人性是善的,那何以在人類身上會發生那麼多互相毀滅,並自我毀滅的破壞性行為呢?

 

或許透過精神分析學派對人性的解釋,有助於我們更深度的思考鄭捷的毀滅性行為。

 

精神分析心理學派的創立者佛洛依德在臨床治療的過程中,常為人類的自殘、毀滅行為感到困惑。後來他提出一個解釋人類破壞性行為的假說,他認為人類行為是由生之本能死亡本能組成。生之本能來自於愛,愛讓人想要維繫、建設,然而死亡本能來自於恨與恐懼,當我們處在幻滅與失望的情緒中時,我們會想要毀掉別人,或毀掉自己。

 

人性中似乎潛藏著這兩種力量的拉扯,一個積極樂觀的人可能是生之本能比死亡本能強大的人,但一旦死之本能駕馭了生之本能,人就被毀滅性衝動所淹沒。

 

我們不妨透過初生嬰兒來瞭解這兩種本能是如何發生的。

 

精神分析學派認為,孩子在初生時就經歷了第一個創傷,嬰兒從原本包容他的羊水與子宮中突然被推擠、暴露在一個陌生的世界,這會為嬰兒帶來驚嚇與心理創傷。

 

在害怕時,小朋友最直接的反射動作就是攻擊,攻擊與破壞行為其實是動物的求存本能之一,哭鬧、推、踢等動作都帶有排除掉威脅的意味。

 

 

這種破壞本能倘若無法被愛給中和、軟化,它就會變成一種毀滅性的力量,在出生後無法等到父母愛的回饋的孩子,會過早面對殘酷的現實,過度早熟會讓人變得冷酷無情,攻擊行為有時是源於對世界的恐懼。

 

我們在諸如反社會者、有自殺傾向等帶有毀滅性人格者身上可以印證這個觀點,毀滅他人與自我毀滅或許都根源自愛的匱乏。

 

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往往是帶有破壞性的,不節制的熱情與欲望,有時會對文明帶來破壞,小朋友喜歡大喊,手舞足蹈來表現他們內在巨大的能量,這些能量在文明中常常是被壓制的,然而當代的心理學家普遍都認為,文明與教育要做的不是圍堵這股強大的力量,而是用愛來將這些力量疏導到創造性活動之上。

 

在許多臨床案例中,我們發現不被允許的攻擊性,會轉移到壓抑的破壞性活動中,比如說,活力被壓抑、欲求不滿的孩子,會將破壞性衝動轉移到毀壞玩具、拔頭髮、咬指甲,甚至被暴力對待的孩子會將自己的憤怒轉移到小動物、弱者身上。

 

這種鬱積在心裡的負面情緒有時也會在睡夢中出現,我曾有一個不被父母接納的學生,夢見一個殺人魔殺了長輩,然後對長輩說:請看清楚,這才是你們的孩子。這個夢顯示了作夢者極度渴望長輩們可以接納那個不完美的自己。

 

唯有愛能撫平毀滅性衝動

 

幸運的是,我們大部份人在嬰兒時期,都能得到母親全神貫注的照顧,父母親以溫柔的撫摸、聲調、關懷的眼神來包容我們的攻擊,餵飽口腹需求,讓幼兒在這個充滿恐懼感的世界中安定下來,漸漸地,幼兒意識到他們攻擊、發脾氣的對象其實是愛他們的父母,他們漸漸的產生內疚感,這種內疚感就是良心的覺醒,愛是化解我們破壞與攻擊衝動最好的軟化劑,而父母就是最早教會我們愛的人。

 

我們後來也學會像父母愛我們的方式去愛人,愛比我們弱小的弟弟妹妹,然後我們所愛的人也給了我們同樣的回饋,讓我們逐漸發展出安全感,不再對世界恐懼。我們後來也學會了像父母那樣地為他人犠牲,這就是愛的發生。

 

雨果的《悲慘世界》(les miserable)與吳承恩的《西遊記》正好印證了以上的觀點。

 

《悲慘世界》裡的囚犯尚萬強,恩將仇報地偷了提供他食物和住處的米里艾主教的銀器,後來被鎮上的警察抓回。主教不但聲稱銀器是送給尚萬強的,還送他兩個值錢的燭台,讓警察放走他。主教用慈愛感化了尚萬強,後來,他也學會了以無條件的愛來養育失去母親的珂賽特,愛的包容讓尚萬強在悲慘的世界中不至於淪落為反社會者。倘若故事中的主教懲罰了尚萬強,或許這世上又多了一個鄭捷了。

 

《西遊記》裡的孫悟空代表的就是人內在猴子的本性,他天真、桀驁不馴但也充滿了力量,當他發現自己被天庭的官僚愚弄時,失控的野性讓孫悟空破壞了天庭,帶來了巨大的破壞,這就是典型的不成熟人格,不合我意的,我都要毀之而後快。在西行的路上,孫悟空依然殘暴地對待阻礙他的妖精,唐僧扮演的角色,就是轉化破壞力量的慈愛力量。吳承恩並不貶低孫悟空的野性,沒有了野性,唐僧早被妖怪們吃了,我們在師徒的對峙中,看見了慈悲與愛如何中和了暴力,並將暴力轉化成維護正義的能量。

 

在愛中的退化是一種療癒

 

在精神分析的治療中,當病人對醫師禦下心房時,有時會開始對醫師發脾氣,將在文明生活中避之唯恐不及的負面情緒,一股腦地傾注在心理醫師身上。

 

許多看似退化的偏差行為背後,其實隱藏了被關心與接納的渴望,我們內心深處渴望著一個可以忍耐包容我們攻擊、抒解情緒的對象,在這個包容我們的對象身上重新整合自己,不再辛苦地載著假面具。有能力的心理醫師與諮商者,會將這些攻擊性轉化成對生命的熱情。

 

被包容其實是一種療癒,它意味著我們再度回到自己的嬰兒期,我們可以攻擊、讓情感渲洩,不必辛苦地偽裝自己,讓自己回復更完整的狀態。

我們在治療時的狀態有時與談戀愛是很相似的。戀人們常會說出不堪入耳的幼稚言語,在親密關係中,許多情人都會退化成幼稚的嬰兒,當我們的壞脾氣、壞習慣與不完美被一個人完全的接納時,我們其實是在修復我們自己。

 

曲折的心情有人懂

 

每每看見熱戀中的人們,我都會想起周華健的《有故事的人》這首歌,它細膩的道出了愛何以讓人生死相許的原因。

 

 曲折的心情有人懂,怎麼能不感動,開始又敢作夢

 

愛撫平了積藏在內心許久的創傷與恐懼,讓人變得勇敢,這種美好會讓人不顧下一秒的坎坷

 

無論從哲學或心理學角度來看,我們都相信生命的本質是一場

 

佛洛依德說過: 有些成年人睡覺時,還會蜷縮起來,姿勢一如在母親腹中。每天清晨醒來,如同一次新生。我們常形容睡醒之後的狀態:宛若新生。

我們並不情願來到這個世界。假若再不停下來休息,就感覺難以忍受。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暫時返回降生前母腹中的狀態……

 

 

我無意為鄭捷辯護,作為一個成年人,鄭捷理當為他的犯行負責,接受制裁。

 

但仔細想想,你就會發現他渴望的正是 曲折的心情有人懂,鄭捷宣稱,他自小就想做一件引起社會關注的大事。這說明他內心深處是渴望得到世界的愛和關注的,遺憾的是,他獲取關注的方式卻是冷血而扭曲的。

 

我無從追縱鄭捷的反社會人格是如何被形塑的,但這事件發生後,我一直禁不住這樣想,倘若在毀滅性衝動將他淹沒前,有個肯定他、愛他、關注他的人,讓他不自囚於陰深的仇恨裡,悲劇會不會因此而轉彎呢?

 

 

( 時事評論公共議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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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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