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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陶潛之處世態度及其詩風
2017/09/11 10:08:01瀏覽672|回應0|推薦27

[竹林七賢]

一、魏晉時代現象

漢末以來,由於紀綱破壞、異族入侵、黃巾興起……等因素,致長期紛擾,政治混亂,迨魏晉時期,值中國歷史上第二次大分裂,國家衰頹,制度崩壞,天下愈加紛亂無序,民苦流離,知識份子尤對政治現象與社會狀況不滿,基於逃避苦難之要求,是以老莊得勢,佛教漸盛,隱士漸多,反而促成當代思想與精神之自由解放,並且反映於文人之處世態度及文學創作上,漢魏竹林七賢其一之阮籍與東晉末年隱逸詩人陶潛,皆為代表人物,其處世態度及詩風均值得進一步探究之。

二、阮籍生平大要

阮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人,生於漢獻帝建安十五年(公元二一○),卒於魏元帝景元四年(公元二六三),年五十四。阮氏生當魏晉禪代之時,曾任司馬懿從事中郎、司馬師大司馬從事中郎,當高貴鄉公即位,被封為關內侯、徙散騎常侍,後又作司馬昭大將軍從事中郎。其為人放達,嗜酒,以步兵廚營人善釀,有貯酒三百斛,請為步兵校尉,又性謹慎,不論說人事長短,故不易遭人攻訐,得以善終。籍能屬文,作「詠懷詩」八十五首,為世所重。素好莊、老,善於彈琴,有《阮步兵集》傳世。

三、阮籍思想

阮籍思想之形成,與當時政治狀況、社會風氣極有關係。《晉書》本傳謂阮籍本有濟世志,希冀從事名留青史之大業,「詠懷詩」其七十九云:「林中有奇鳥,自言是鳳凰。清朝飲醴泉,日夕棲山岡。高鳴徹九州,延頸望八荒。」然當時黑白不分,名士易觸禍患,終而養成阮籍消極之人生觀;政治紛亂,則造成阮籍無政府之政治思想。其濟世之志,蕩然無存焉,是以「詠懷詩」其二十一嘆曰:「雲間有玄鶴,抗志揚哀聲。一飛沖青天,曠世不再鳴。

至於名教觀,乃阮籍思想核心。名教源自君主專制統治之便,禮法之出現使統治者「外易其貌,內隱其情,懷欲以求多,詐偽以要名」,造成「強者睽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語見阮籍〈大人先生傳〉),是以名教之殘生害性,令阮籍痛恨卻又無可奈何,漸由積極而消極,由憤慨而玄默,於是不得不轉而追尋精神之解脫,務求超越名教禮法,返歸於自然,以保持人之自然本性,一方面刻意排斥世間禮法,極端表現其真率情感(此《世說新語》所載甚多,犖犖大者如阮步兵喪母,裴令公往弔之,阮方醉,散髮坐床,箕踞不哭),一方面則於「山靜而谷深」之大自然中,體味與塵世紛爭迥然不同之自然恬淡與沖虛寧靜。(阮籍〈達莊論〉曰:「夫山靜而谷深者,自然之道也。」)

阮籍本「不避物而處」,又以隱居無異於公開對現實不滿,恐招致禍患,為求全身乃勉強出仕,然始終若即實離,似仕實隱,凡事冷漠以對,故作糊塗,且終日不開一言,喜怒不形於色,毋怪乎晉文帝稱阮籍至慎,曰:「每與之言,言及玄遠,而未嘗評論時事,臧否人物。」(見《世說新語‧德行》注引李康《家誡》所載)。此避禍之道,亦豈非阮籍極度修養與超然氣度之表現?

四、阮籍詩風

文學是社會生活與社會意識之反映,作品又為作者人格之投射,阮籍於政治險惡狀況下,時時耽心禍難臨頭,自身難保,心中總是籠罩驚恐悲涼之陰影,如「詠懷詩」其三十三:「一日復一夕,一夕復一朝。顏色改平常,精神自損消。胸中懷湯火,變化故相招。萬事無窮極,知謀苦不饒。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詠懷詩」其二十四:「殷憂令志結,怵惕常若驚。逍遙未終晏,朱陽忽西傾。」「詠懷詩」其四十一:「天網瀰四野,六翮掩不舒。隨波紛綸客,泛泛若浮鳧。生命無期度,朝夕有不虞。」皆其心境之寫照,莫不透露怵惕難安之情思。

阮籍身處危亂之朝廷,既不甘事奉權奸,又有委曲求全之心,故發詠為詩,不免譏諷,惟其辭有所避忌,非常含蓄、蘊藉、迂迴與隱諱,後世讀者實難完全明白其情意,是以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稱「阮旨遙深」,鍾嶸《詩品》評阮詩「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又,清代沈德潛《說詩晬語》亦云:「阮公詠懷反覆凌亂,興寄無端。和愉哀怨,俶詭不羈,令讀者難求歸趣。」此「反覆凌亂、興寄無端」正是阮詩特色,阮籍即採此種獨特之文學表現寫法,用以真實反映其思想感情。

既逢世亂多故,有志難伸,然為明哲保身,惟有粗遠世故,或酣飲為常,或矯裝狂態,金人元好問《論詩絕句三十首》乃評阮籍:「縱橫詩筆見高情,何物能澆塊磊平?老阮不狂誰會得?出門一笑大江橫。」只是「臨觴多哀楚,思我故時人。對酒不能言,悽愴懷酸辛(「詠懷詩」其三十四),百般隱忍曲屈,終對世界灰心絕望。阮籍終其一生,痛恨名教而不敢與名教抗爭,眼見現實黑暗而無力扭轉黑暗之現實,於自我壓抑之情緒中,苦悶孤獨,走完世間道路,結束時代與個人所造成之悲劇。

五、陶潛生平大要

陶潛,字淵明,潯陽郡柴桑人,大司馬陶侃曾孫,生於晉哀帝興寧三年(公元三六五),卒於宋文帝元嘉四年(公元四二七),年六十三,較阮籍晚一百餘年。少懷高尚,博學,好讀書,善屬文,閑靜少言,任真自得,不慕名利,嘗作〈五柳先生傳〉以自況。年二十九,起為江州祭酒,然不堪吏職,未久,自解歸。後又為鎮軍建威參軍。年四十一,為彭澤令,素簡貴,不私事上官,在官八十餘日,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耶!」即日,解印綬去職,賦〈歸去來辭〉以見其志。義熙末,徵著作佐郎,不就。高僧慧遠於廬山東林寺結白蓮社,邀潛入社,潛終不應。死後,諸友私諡曰「靖節先生」,著有《陶淵明集》。

六、陶潛思想

陶潛處東晉末混亂之時代,眼見驕將悍兵囂張跋扈,奔競於混濁仕途,其〈感士不遇賦〉云:「自真風告逝,大偽斯興,閭閻懈廉退之節,市朝驅易進之心。」足知潛之辭官退處,良有以也。

與阮籍同,潛本有積極淑世之志,〈雜詩十二首〉其五曰:「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惟與現實官場不合,又覺時代令人無能為力,理想之實現緲不可期,不由得興起「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之嘆。為保持自然質性,不與齷齪之世同流合污,無意汲汲於政治上建功立業之陶潛,乃力圖擺脫政治之牽制,重節操,尚率真,選擇歸返淳樸寧靜、富人間情味之田園自然。辭官後,其〈歸田園居五首〉其一曰:「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顯見靈魂有所寄託矣。關於陶潛歸隱之心境,近人劉修士至為推崇,謂此魏晉思想之「淨化」也。

綜觀之,陶潛閱讀範圍極廣,故思想絕非單一,所謂儒家思想、自然主義、道家思想、儒釋道三家精華思想、墨家思想、道本儒末思想之說,學者專家各有主之,近人陳怡良歸納整理,認為陶潛之哲學觀念,不囿於一家之說,當是「以儒家思想奠其基,道家思想啟其知,釋家思想助其成」,本屬一種調和型之思想,此亦陶氏崇尚自然之個性使然。

七、陶潛詩風

陶潛身處亂世,然其為內省類型之詩人,消融時代、社會、民生與個人生活經驗,所寫乃面對憂患與苦難時內心之照映,尤將隱逸田園之情趣當作自覺之藝術追求,鍾嶸《詩品》譽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

〈歸田園居五首〉其一:「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檐,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閒。」即陶詩書寫田園風光之典型,親切優閒,無山水詩高雅卻嫌孤寂之感,亦無阮詩憂憤不滿之情。又如〈歸田園居五首〉其三:「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流露田園生活特有之情味,更使自然與自我、客觀圖景與主觀心境水乳交融,洋溢意境渾融之美,可謂言有盡而意無窮也。

陶詩平鋪直敘,用語省淨清淡,體現其崇尚自然個性對於美之追求,鍾嶸《詩品》評曰:「其源出于應璩,又協左思風力。文體省淨,殆無長語。篤意真古,辭興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世嘆其質直。」元好問《論詩絕句三十首》論陶詩曰:「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日本近藤元粹評陶詩:「無一修飾之語,而其間有無窮妙味。」試看〈讀山海經十三首〉其一:「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又如〈飲酒二十首〉其五:「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皆可印證上述之寫作特色。足見其詩於精神義脈上直承玄言詩,然在表達形式方面,已另闢蹊徑矣。且陶詩以真淳本色示人,外表看似枯乾簡單,實含曲折深遠之情感,故蘇東坡稱陶詩「而實腴」也。

八、阮籍陶潛處世態度與詩風之不同

阮籍與陶潛一前一後,處魏晉政衰道微之亂世,阮籍痛恨名教之殘害與統治者之無道,一方面在生活上排斥禮法,超越名教,保持其真率本性;一方面雖以隱居無異於公開對抗統治者,必將招致禍患,而勉強為官,然始終若即實離,似仕實隱,凡事冷漠以對,惟為追尋精神之解脫及自我救贖之道,其苦悶乃化作猶如「內心獨白」之詩篇,既充滿怵惕難安情思,表現上又「反覆凌亂、興寄無端(沈德潛語),雖時寓諷刺,卻多所避忌,是以讀者不易探知其真實情感。加以厭世之故,阮籍難免於詩中抒發隱逸情懷,表達對隱逸自然之企慕與嚮往,但亦僅止於此,只是欣賞自然而已,並未將自己完全融入自然,使「隱逸自然」進一步成為創作之主軸。

陶潛與阮籍性格接近,陶潛「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五柳先生傳〉),一如阮籍之「讀書不甚研求,而默識其要(《晉書‧阮籍傳》);陶潛置無弦琴,每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與阮籍之「善彈琴,當其得意,忽忘形骸」(《晉書‧阮籍傳》),豈非異曲同工之妙!此外,二人初皆有濟世之志,俟對社會、政治徹底失望,陶潛無阮籍時時恐遭不測之包袱與始終戰戰兢兢、臨淵履冰之苦悶,得能完全擺脫官場、世俗之羈絆,全心投入田園之中,歸返自然,躬耕自資,尋回生命之真趣,營造理想之精神世界,知足常樂而毫無戀棧、怨懟,堅定信念,隱逸以終,且以田園風光為創作主題,寫出農村生活特有之感受與情味,開創全新藝術境界。陶潛既以真淳自然本色處世與創作,其詩自無阮籍之刻意隱諱,表現上平淡而自然,逍遙而自在,使讀者透過作品所揭人生與自然之蘊底,進而領會其立足於現實自然但又超越現實生活之自然玄遠境界。

阮籍與陶潛因處世態度之不同,造成詩風之差異,如上所述,頗堪深思玩味。

 

( 創作文學賞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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