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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梯
2019/08/24 14:37:34瀏覽4003|回應35|推薦204

這天梯

每回接到她的電話,欣慰加減,憂心沈浮。期待經年,牽引自己靈魂,但心上的負荷屢增。

「嘿,你過得好嗎?」電話那頭她輕輕問道。

「很燦爛,戒了菸斗。」電話這頭你拙拙回應。

「你捎來的阪神隊球帽,擱在枕邊,真的有帶好運。」她說。

「呵,阪神隊也幫你加油,因著你,阪神今年要打敗巨人。」你要裝嗨。

她小六時就路邊擺攤檸檬冰棒,中學課餘時追著紅燈暫停的車輛、兜售玻璃紙捲的玫瑰,她勾畫一個夢,當成地圖實做走察。你們相識恨晚,被諸般禁忌圈限,相濡以沫成真,咫尺天涯是實。她重病兩年,你只能偷暇視訊。

「東京去不成了,我挺難過的 …」她欲言又止。

「沒關係,明年來,要不然我切一塊日本,帶到你那兒。」你要安慰她。

「不是,你知道的。」她輕嘆。

「你新的療程進行到 - 我算算 - 四分之一了吧。」你故言其它。

「K, 我想我要早先一步,早先,先走 … …」她說得平穩。電話依稀傳出窸窣。

「怎會這樣,這個田地要轉圜,要想辦法扳回。」你說。你想神風特攻,再搏一場。

「倦了,遠超過了足夠的程度。」她依然安雅。

「真對不起,我實驗室裡的雕蟲小技,終究幫不上忙。」你說的懊惱。

三十年不曾夢醒,免疫病變的分子生物的舉證求解,難如登天。臨床試驗加機理推斷, 電算雖大幅進展,藥物化學迭創新猷,這仍是一門用大砲瞄小鳥的無賴學科。你當真羞慚,實驗室空有杯碗瓢盆、擠滿測地測天儀,卻孵燜不來靈丹妙藥,你徒呼負負,跨半個地球夢斷。

「要是這研究路線那麼容易,你可能早就入了歧途,不是嗎?」她說得精明中的。

「希望快有一天,我把你從胚胎狀態叫醒,將全新健康的你長回來。」你急表。你的傻勁小有實證基礎。

「是,我相信你,功不唐捐的。」她倒過來安慰你。

她全身相關的幹細胞,你早全採樣凍存,也嘗妄想如何下載她腦部有機的運作和記憶。科學不老但有時而窮,希望快有一天,能將她複製回來。你能驅動精密機器人、三維生物印刷、尖端生化、萬千培養皿,逐個細胞組織,積架加乘構築。

「若有新的一次,我不要再錯過你從娃兒、轉少女、長成少婦的珍貴的分分秒秒。」你說的更急切。

「K, 你惹得我又要哭了。」她無力低泣。以前她會用力痛快的哭出來。

「嘿,我一到了那頭,首要任務去查訪"衪們"的療治方法,我會拍電報回來給你,包你諾貝爾獎。」她說。這正是你的她,風趣和貼心。

「自從認得你,我的電話和視訊全年無休,以後不會改變。」你強避哽咽。

她輕輕笑說:「天線記得開,拉鍊記得關。你!」

你們常討論生生之德,態度就是溫情和記憶建構了你。每當一位親朋離世時,他們帶走一部份與你交集的溫情記憶,或百分之三、五、十不等的你,就被逐次地剝離帶走。那逝去的親朋,宛如登上了天梯,徒留你梯下懸念傷慟,「你」因而逐年遞減,直到有一天也僅剩丁點,於是你開始往攀這天梯,越攀越高,你也將帶走與共的溫情記憶,徒留他人梯下懸念傷慟。

「親愛的 K,我在梯上了,煙雲靄堆,百感交集。有點怕,但只好這樣子了。」她說。勉力平靜。

「你將帶走過半的我,別怕...」你空茫喃喃。你覺悟到黑洞正張開大嘴逼近。

「到那一頭後,我會寶藏我們的記憶,我會先替我們找好房子,呵呵。」她慢細地說。如她綢繆機先的一生,樂觀積極始終。

「對啊,那邊找房,要訂一個有專屬泳池的。」你應聲,酣笑強顏。

「會啦,還有,你的泳池不准人家穿泳衣進去游,哈哈哈哈!」她笑來吃力。

「哈哈… 你內行。乖,再來合唱一遍”逆風而行” ,好嗎?」你哄她呀呀唱合。你想到莊周鼓盆而歌,你咬忍滾湧的悲傷。

「...And the secrets that we shared. The mountains that we moved.

Caught like a wildfire out of control.

Till there was nothing left to burn and nothing left to prove. ...」

「… 我們共有的秘密,一起越過的山嶺,

像被野火吞噬,一發不能收捨,直到全部燒燼,回首察查再無 ...」

你們清唱熟稔的橋段。

「晚輩都在近旁? 」 你不禁輕問。

「都在… 我神覺你全程在我身旁… …」她聽似倦極。

「要過的好,要燦爛。」她斷續地說。

「再見了,我唯一的愛 … …」你說。淚涔潰堤,你世界萎頓。

( 心情隨筆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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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衫客
等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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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13 19:43

這篇沒那麼多艱澀隱晦的文字, 感情就感情

不知道說什麼了


邱榮蓉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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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7 01:02
人生就是一個過程,從來就不是最終的結果;過程遇見惺惺相惜的靈魂伴侶,儘管淒美也已足夠!(人物素描很美)
Sir Norton 妙腿如仙(SirNorton) 於 2020-06-12 11:19 回覆:
淒美而足夠,您完全說中。

ynn600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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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21 11:04

正是表面看似浪盪瀟洒, 內裡實則意切情真.

天下幾乎都是這樣, 莫說我老人家早看透你的個性.

怎麼安慰你? 大約只有你自己才做得到.

人生有美好的回憶至少比空轉一圈好.

ynn

Sir Norton 妙腿如仙(SirNorton) 於 2020-06-12 11:18 回覆:
所以大多數時刻,隱入嘈雜的會議,忘我於實驗枱上,時辰同運命消長。🍀

玄宇居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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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安慰
2019/10/07 14:21

看完此文

沉默

這天梯---

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何況是摯愛

亙古以來 生命吟唱著"成 住 壞 空"乃是南柯一夢的永恆

睿智如你會認同人去樓空就是終點?

當下 即永恆  您掌握了便擁有了

如此  也是悲  也是 喜


Sir Norton 妙腿如仙(SirNorton) 於 2019-10-08 00:44 回覆:
為故人來,借今宵一醉。
一片心從天外歸,秋水長天孤䳱飛。

黑冷小姐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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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07 00:09
人生有這麼一位知您惜您,至臨終還惦念著您的佳人,如此深情,實不捨今生無法也無奈惆悵。看您受盡思念之苦,窮盡解救之道,依舊回天乏力。

佳人已化為雲煙多年,今讀來悲傷尤且透紙,況論當年?先生用情之深,感佩不忍。

她在天堂,有著無上超越人間的愛力圍繞著她,我是這麼信的。
凡是有思考能力的人一定會反對所有的殘酷行徑,無論這項行徑是否深植傳統,只要我們有選擇的機會,就應該避免造成其他動物受苦受害。—史懷哲
Sir Norton 妙腿如仙(SirNorton) 於 2019-10-08 00:35 回覆:
容我慢斯回覆您的回應。

孤獨水精靈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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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23 02:12

Dear Sir:

直覺 她是你的白髮情人~~

Sir Norton 妙腿如仙(SirNorton) 於 2019-09-23 21:47 回覆:
答對了,鉻謝您的友誼。

孤獨水精靈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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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23 02:10

Dear Sir:

讀的眼酸 心也酸

今年初 我父親登了天梯 上了天堂.......心痛剛剛稍癒

中年之後  學會珍惜當下....

直覺

 

Sir Norton 妙腿如仙(SirNorton) 於 2019-09-23 21:46 回覆:
回來書寫,試解嘲、或拯救自己的心智、或擋隔此波濤中的傷失、痛感、沉寂、此刻的運命。

一畝桑田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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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20 15:51
在桃園候機室再讀大作,
這天梯難登呀,
只有祝福。
Sir Norton 妙腿如仙(SirNorton) 於 2019-09-20 16:02 回覆:
時間和地點,由不得你的選擇。或徬徨地登、哭喪地爬、鼓盆而歌的拾級,就設想先吧。

亞納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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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09 15:20

天梯是可上、可下的

上去的是有相的腐朽的身體

下來的是永恆的精神和靈性的愛

Sir Norton 妙腿如仙(SirNorton) 於 2019-09-09 23:46 回覆:

您指出的下梯,我們也許寧信其可,使死生的境域多有幾個可能,甚而能供寄托。

但是,誠不可知。


愛馬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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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04 13:31

且將美麗的一世情緣藏心中,成爲一幅永不褪色的畫。

珍惜當下,善待眼前人,莫要讓今日的輕忽成爲明日的嘆息。

Kirk 墨透紙背,讀來眼角酸酸。

Sir Norton 妙腿如仙(SirNorton) 於 2019-09-04 22:41 回覆:

真正的天堂,是你曾有過卻最終失去了的。

只有完全經驗這些痛楚,才可能從中回復,而兩年不短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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