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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引風箏的那根線
2018/07/30 14:22:06瀏覽681|回應0|推薦14

牽引風箏的那根線

2018727

 

父親已經過世了兩年多了。這兩年來,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我的心似乎就像一根斷了線的風箏飄忽不定。其實,他那一聲聲的嘆息,在我這一生中都如一根線,將我命運的風箏一直牽引。此時此刻,我的心在尋覓:父親,你在哪裡?

生不逢時,懷才不遇

第一次聽到父親的嘆息聲,是我在學齡之前,那時,每當哥哥貪玩而不好好讀書,父親就對我們講起他童年那令人嘆息的故事:他的母親在他只有12歲的時候就過世了,不久,父親娶了繼母,而這個女人生性懶惰,嫌棄這些孩子,於是,兩個姐姐被送人做了童養媳,而繼母對留在身邊的他和九歲的弟弟不聞不問,由他們自生自滅。

據說,父親上學時,讀書非常用工,但常因沒錢交學費而到街上擺起了小攤兒。……我困惑的是,他的父親不是與孩子們住在一起嗎?為什麼不擔起做父親的責任呢?這個懦弱的男人是怎麼讓我兒時的父親熬過來的呢?我只知道父親最后考取了北京工業學院。

每次,父親講這個故事時都會落淚,他童年的經歷到底藏著多少辛酸,多少嘆息呢?后來又如何在他身上打下烙印,並伴隨著他整個人生的每一段路徑呢?其實,我的父親非常有才華,他曾經獲得一項國家的重大發明獎。可是。他生不逢時,因為那是一個不尊重知識的時代,而且一切個人的成就都要歸功於共產黨的領導、集體的幫助。

於是,父親的個人獎金被挪用為單位的經費、集體的獎品,他的個人發明獎的獎金落到他的手上只有:一個小瓷杯、一條小毛巾!而且,他的才華,不僅沒有被重視,他也沒被重用,甚至更遭人嫉妒、排擠。有人風言風語地說:“這人只拉車,不看路,思想上不追求上進,是個政治上的糊涂虫。”

升官提職,沒有他的份,甚至人人都加工資,他還是靠邊站,母親實在看不過去,就跑到他的單位去,氣急敗壞地找他的領導,大發了一頓牢騷。領導怕把事情鬧大,勉強給父親加了工資。但在父親的心裡,總有一種懷才不遇的郁悶,我的耳邊也更多響起他嘆息的聲音。

漸漸地,父親將自己的注意力轉到家庭。那個時候,父母的工資不高,不僅要維持全家人的溫飽,而且還要贍養老人,那費用就佔據了父母一半的收入。常常在深夜,我聽到父母在悄悄私語:“還有半個月,我們是不是再找單位的互助組借錢呢?”,父親覺得,反正自己的才華都無施展之處,還不如干脆學點裁縫以節省開支。

父親非常聰明,自學能力極強,所以學起裁縫來也能無師自通。他買了一本裁縫書,一邊讀,一邊照著葫蘆畫個瓢,不久,他就為全家人裁出一件件合身的時裝。而母親天性手巧,會縫會繡,於是,我因父母做的時裝,在小朋友當中出盡風頭。雖然我的許多衣服都是舊衣改制,但在孩子群中仍然是最時髦、最漂亮的。但在那一件件衣服的背后,又隱藏了父親多少的辛酸和嘆息呢?

目標轉移,望女成鳳

當我漸漸長大,父親將他自己的夢想轉移到我的身上。不過,那是一個讀書無用的時代,孩子不論讀多少書,高中畢業后,都會被趕到農村去當農民。父親縱然在我身上再有理想,也只能懷著無處施展的遺憾而暗自嘆息。有一天,一件小事改變了我的一生。

我從小就喜愛出風頭,閑得無聊的時候,就想個歪點子,讓平淡的生活漾起一陣陣漣漪。起先,我邀起一幫女同學到學校宣傳隊去唱歌跳舞,但因我個子高挑,就常被冷落。於是,我又鼓動大家和我一起報名去學游泳。沒想到,這無心插柳之舉,卻讓我輕而易舉地踏入泳壇,成為職業游泳選手。

其實當時,我並不喜歡游泳,而且非常怕水,連頭都不敢埋在水裡,只因閑得發慌,就在游泳池中混了幾個月,沒想到,我卻稀裡糊涂地學會了,而且還可以游一千米。我似乎與生俱來就有這種學習能力。有一天,我們和其他幾個學校游泳隊員們在一起游泳練習,一個湖北省中心體校教練走過來說:“你們從這岸一起游到對岸,看誰最先游到!”

我生來就好強,就使盡吃奶的全力游到對岸,那個教練就把我從水中叫上岸來,對我上下打量一番,說:“你等通知,就來報到吧!”於是,我就糊裡糊涂地進入湖北省中心體校,后來,我又稀裡糊涂地成為教練的培養對象,幾年后,我被軍隊體工隊看上,同年就稀裡糊涂地進入八一游泳隊。

那幾年,我的一切都好像在做夢一樣。但細想一下,我走上泳壇,並非巧遇,而是父親在我的身上編織起他的夢想:他渴望我有一天能進入國家隊,能參加亞運會、奧林匹克。……看著父親對我有那麼高的期望,我不僅感到困惑,也感到壓力非常大,我漸漸地從喜歡游泳,變成害怕比賽。

那時,我們每個星期都有測驗比賽,父親對我的要求是:只能進步,不能退后!那段日子,每一周對我來說都十分煎熬,只要我退步0.5秒,父親就會用他能夠想出來的、最能貶損、刺痛人心的話來罵我,甚至咬牙切齒地打我。…那段日子,我心中的壓力實在太沉重。

父親心中那懷才不遇的郁悶似乎像一把沉重的鑰匙,他企圖要開啟他曾經的抱負;但他那望女成鳳的夢想又好像一把沉重的鎖鏈,緊緊地鎖在我的身上。這鎖鏈讓我窒息,那鑰匙令父親嘆息!當然,我也有讓父親揚眉吐氣的時候,那是在我考取大學以后的那幾年,我常常看到父親洋洋得意地在同事、朋友吹噓他的女兒,眼睛裡綻放著光芒,語氣中帶著驕傲和霸氣。……

他的嘆息,我的益處

不過,凡事都有兩個方面,父親的嘆息,雖然帶給我困擾,但也對我十分有益。若不是他的嘆息與嘮叨,若不是我竭力想讓他高興,我大概會和其他兒時的同伴一樣,在蹉跎歲月裡浪費了大好光陰。到后來,我在美國,若不是父親天天在我的耳邊嘆息,我大概不會重回學校而獲得執照和自食其力的能力。

不過,父親的嘆息也攔阻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考取大學的那一年,我很想去學一些時髦的專業,如新聞、法律或經濟管理等,但他執意讓我進入老掉牙的中文系。他覺得,中文,就好像萬金油,不僅畢業分配,哪裡都需要,而且還會有機會靠著筆杆子而直步青雲。他在我身上總是有編織不完的夢。

我畢業的那一年,父親已為我安排好一切,他執意讓我到大學裡去做研究或教書。他認為,在大學中,我有一天會當教授,而且這個職業最清高,最具有深造升遷的潛力。於是,父母送禮托人,憑借別人的權力,將我分配到華中理工大學語言研究所。

其實,我生性外向,耐不住寂寞,根本不是做研究的料,我的夢想其實是做一名記者,但是,為了不讓父親嘆息,為了實現他的夢想,我不僅接受了這個工作,甚至還在他面前表現我特別喜歡這份工作。我希望父親開心!每一天,當我郁悶孤獨地在校園漫步,我的心都在吶喊:我的一生為什麼要去實現父親的夢想呢?

這時,一個改變我人生的男人出現在面前,他就是我未來的丈夫,被我父親譽之為:“雙高(高個子、高學位)女婿”於是,我們快速地戀愛,快速地結婚,從戀愛到結婚,僅僅只花了15天。其實,我心裡知道,這樁閃婚最根本的原因,是我想逃離那個困境。如果我結婚去美國,這不僅會讓我呼吸到自由的空氣,更可以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同時,還會讓父親歡喜不已。這婚姻,真是“雙贏”!

但其實,我的人生,還是像一只風箏,不管飛到何處,這另一頭的線兒仍在父親的手中。即使我飄揚過海,來到美國,但他的喜樂、他的嘆息仍然牽引著我生活中的每一個決定。其實,我來到美國后不久,先生就拿到了博士學位,也得到非常好的工作,幾年后,我們拿到了綠卡,也有了自己的房子、車子和兒子。

那時,我想在家安逸地相夫教子,做一個賢妻良母。但父母來美探親,父親的嘆息又一次改變了我的人生決定,我遵照父親的心意,把年幼的小兒子交給他,自己又一次回學校讀書。如果沒有他的嘆息,我大概會失落在家庭裡,將自己的天賦和潛力荒廢在安逸中、瑣事裡。可以說,父親在我這一生中,都在用他的歡笑和嘆息牽引著我的心。

當船兒到達目的地…

父親第二次來美國的時候,我已經讀完書,拿到執照,並有了一份好工作。那一次,我決定讓父親每一天都過得開開心心。我給父母買了東部旅游團、大峽谷旅游團的票,讓父母游遍美國最具特色的名勝之地,我只想聽到父親的歡笑聲,我期待他從此以后都不再嘆息。但這一天似乎來得太遲。

有一天,我陪父親去散步,他走著走著,步子開始有些不穩,而且還有些氣喘吁吁。在不知不覺中,父親的身體已經開始衰老,他的健康狀況也急劇下降,而且眼花耳聾,以至於我很難再與他交心談心。 有一次,我問他:“爸爸,你不是說,等你以后有時間要寫自傳嗎?但你現在為什麼不寫呢?”我想挑動他起來面對昔日的夢想。

父親搖搖手說:“我老了,不中用了!”父親似乎不願再談到過去的夢想,他的雄心壯志似乎隨年歲的推移而逝去。此時的父親就像一艘遠航萬噸輪,雖然被造時賦予了遠航的目標。但是,當船兒到達自定的港口,停泊一段日子以后,他就忘記了自己最終的遠航目的地,時間久了,就失去了原動力。

此時,我常常聽父親說:“我現在是白天盼黑夜,黑夜盼天亮!”即使生活早已進入小康,但我還是常常聽到他的嘆息。生活,對他來說,再無盼望和目的,這才是人生最悲哀的結局!

有一次,我問父親:“爸爸你為什麼還要嘆氣?”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我嘆氣的時候,我裡面的壓力才會減輕稍許。”在父親去世的那一年,我與他最后一次談心,他嘆息地說:“我什麼都已有了,我的兒女、孫女都非常成氣,我現在又住上新房子,新買了一個大彩電。我這一生,足矣!”他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是我最后一次聽到他的嘆息。

 幾天以后,父親不幸跌倒,住院,開刀,然后進入昏迷。事情發生得那麼突然,似乎又在我預料之中。臨終前,我跪在父親的床前,看到他無奈和無助地躺在病床上的樣子,他的夢想早已扼殺在衰老的軀殼裡。人無目標,活著也失去了意義。這是他的健康狀況急劇下降的真正原因!此刻,他已休眠在植物人的狀態中,血壓,是用藥物維持,呼吸,依賴呼吸機掌控,他身體中的各個器官都已開始衰竭。

此刻,他已無法嘆息,他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他所有的才華、理想、夢想、驕傲都將隨著生鏽的軀殼而停止、逝去。看著父親在病床上苟延殘喘,我做了一個決定:抓住他的手,代替他做決志禱告:“爸爸,如果你同意我的禱告,就動一動你的指頭,或動一動你的眼睛。”

我看見父親的手不僅微微顫動,他的全身也開始扭動,一團淚水正在眼角滑動,他用盡他最后的余力,使自己的生命仍有意義。周圍的人驚呼起來:“他活了,他活了!”兩天以后,父親還是走了,帶走了他的歡笑,也帶走了他的嘆息。我的心像斷了線的風箏,隨風漂移。

風箏,真的斷了線嗎?

一位姐妹發給我一個短信,她在異象中看到我父親在天上正在玩滑板。他看上去十分年輕,而且非常快樂!這個短信給了我極大的安慰:一生都在嘆息的父親終於過上只有歡笑、沒有嘆息的日子!我確信,此刻,父親已經抓著耶穌的手,從此永不嘆息!

當父親走了,我這只風箏似乎斷了線,我的心常常不知不覺就飄落在無盡的思念裡。假如我真的是一只風箏,父親走了,這根線就應該在耶穌的手中。這線不再是束縛,也不再帶給我嘆息,因為祂知道如何牽引我,讓每件事都與我有益。

風箏,在藍天上飄逸,線兒,從天上牽引。此刻只見,藍天,白雲…。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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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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