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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的人生
2009/09/19 00:31:00瀏覽576|回應0|推薦39

金枝的人生

  她在父母的期盼中出生,雖然不是含著金湯匙,家庭經濟倒也還算小康。在她之前,父母已經生養了三個哥哥,她是最年幼的,也是唯一的女兒、妹妹。所以,在她成長的過程中,必然會享盡呵護。她的父母如是想,於是,幫她取了一個「金枝」這樣響亮的名字。名宇雖然響亮,不過,在舊社會裡,好像也蠻常見的,是一個標準的「菜市啊名」。

  金枝在家人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漸漸長大。一天,雲遊四方的修行者剛好經過金枝家,金枝的父母熱情的招待了這位修行者。修行者在離去之前,嘆了長長的一口氣,金枝的父母趕忙的問是否招待不周?修行者說:「不,你們對我的招待太過盛情了,我從開始雲遊以來,還遇到過像你們這麼好的人。因為如此,我特地看了一下你們寶貝女兒的命格,真是可惜啊!」金枝的父母一聽和女兒有關,忙不迭的追問下情。修行者淡淡的說著:「『媠人沒媠命。』如果,你們想要女兒長命百歲、無災無難的,就要忍受她的乞丐命。如果,你們不能接受她與生俱來的乞丐命,她就會短命夭折。總之,不要讓她吃穿太好的、太華美的,或許就可以躲過許多的劫難。」修行者在唱了幾聲佛號後,飄然逸去,不再多做停留。而金枝的父母望著自己寶貝的女兒,心裡掙扎著:『真的是乞丐命嗎?不能改命嗎?』

  被當成掌上明珠的金枝,快快樂樂的長大,同時早慧的聰明伶俐,讓和她接觸過的長輩讚不絕口。金枝讀到省女中畢業,然後在家人的安排下,嫁給一位行醫的青年才俊。金枝過了幾年好命的少婦日子,在毫無預警之下,夫婿突然暴斃。沒有辦法接受事實的金枝,從此整天瘋瘋顛顛的,有時唱歌、有時跳舞、有時哭喊、有時只是呆坐著望著天空。金枝沒有自我謀生的能力,更沒有照顧三個女兒的辦法,老父母想起了修行者的話,交給了她一雙筷子和一個小鋁盆,金枝開始了她行乞的生活。

  為了填飽自己的肚子,她終日手拿著一雙筷子和一個小鋁盆,赤著腳,走過一家又一家,穿過一個又一個的村落。金枝是讀過書的人,她不叫喊、不哭窮,頂多對著人家家裡,把她手中的鋁盆往前伸。人家趕她,她立刻就離開,肯給她米食的,也沒有能力給得多,金枝只能拖著步伐,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日子久了,她的衣服破爛了,便有人把不穿了的舊衣服給她,她把人家給的衣服往身上套,日子更久一些,她的身上永遠穿戴了十幾件破爛程度不一的衣衫。

  金枝彷彿沒有洗過澡、洗過頭一般,虬結的髮絲,比被貓咪弄亂了的線頭還要糾結,於是她的身上常常散發出一股異味。小孩子們要辨識金枝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只要聽見筷子敲打鋁盆的聲音,或者是空氣中多了一股味道,那就是金枝出現了。

  被父母以金枝之名恐嚇過的小孩,一感應到金枝出現了,趕緊躲進家裡,任憑門外的玩伴呼叫了老半天,既不應聲,也不敢出門。那些年紀稍大一點的,或者膽子多了幾分的,便跟在金枝後面,從村頭,浩盪到村尾,直到金枝消失在另一個村子裡,才呼嘯著回來。而調皮一些的男孩子們,有些還會對著金枝做做鬼臉,吐吐舌頭。偶爾一、兩個忘了規矩,對金枝丟幾塊石頭、幾根樹枝的,肯定會被一狀告到家裡,晚上免不了被責罰的。

  「她這樣子行乞,多久了?」我第一次看見金枝這個人時,在晚上悄聲的問著母親她的來歷。「很久了,到底有多久,恐怕也沒有人知道。我記得從我還是十幾歲的少女時,就看過她在行乞了。」母親口中那個行乞的金枝,還有幾分能讓人看了心動的姿色。「離遠一點,不要靠她太近,免得發生什麼意外!」母親在結束談話之前,如此的告誡過我。

  金枝到底有沒有發瘋?母親說她也不清楚。只是,看她異於常人的裝扮、行逕,也不太能把她歸類為正常人。歲月或許待她是良善一點的,我讀小學時、國中時、高中時,甚至我結婚生子後再見到她,都是一個樣子。唯一有差別的,大概是她頂上的白髮吧!那白髮一年年的增多,最後一次看到她時,不僅全白了,怕也有些暈黃了的。

  「她那三個女兒長大結婚後,也都還過得不錯的。女兒們商量過,不想再讓金枝行乞,有一陣子輪流照顧她,提供她吃穿。哪知道,過沒兩年卻生了大病。病中她要求女兒再讓她繼續行乞,女兒們原本不肯,後來拗不過她,讓她拖著病體出門。沒想到一回到餐風露宿的日子,她的病還莫名其妙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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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姐接受我的邀請,和姐夫、女兒們來家裡吃飯,席間談起我們小時候記憶深刻、鮮明的人,姐問我:「你寫過<瘋金枝>的故事嗎?」「有想過,不過還沒寫。」「怎麼不寫一篇?」我加上一些渲染,記錄一部份我的記憶。

  「不知道她還在不在!」這是姐和我同時說出口的話。「她也算是個傳奇人物了。」姐如此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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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9/22)要到母親家載女兒時,途中下車至一家自助餐店買晚餐。買好餐點出了店門,臨上車之際,看到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婆婆在附近撿拾回收資源。我上了車,發動了車子,在車子開動之前,那位老婆婆恰好走到我的車旁。我先是看到老婆婆遮去大半張臉的帽子,再看到老婆婆隱在帽子底下,已然全白的頭髮,然後,老婆婆像是感應到的視線,微偏了臉,讓我得已看清她佈滿皺紋的眉眼。而那眉眼之間的神情,可不就是<金枝>嗎!原來,她的人生還繼續著。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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